大雪满凉州(170)
迟愿把伞递进狄雪倾手中,低柔道:“别着凉。”
狄雪倾欣然接下,道:“大人赠伞为礼,雪倾也为大人备下一物。”
“给我的?”迟愿目光轻烁,询道:“是什么。”
“大人可伸出手来。”狄雪倾在袖中摸了摸,不知拿了什么握在拳心。
迟愿依言,向狄雪倾摊开掌心。
狄雪倾覆手其上,将一块巧妙折叠的纸条按捺进迟愿的手心里。
“这是……?”迟愿微微触着狄雪倾清凉的掌心。
“今晨煎药时,雪倾写下的。”狄雪倾神色清正,认真言道:“大人需在夏至后第一个雨天打开来看,一切自会知晓。”
迟愿犹豫一下。不禁猜想这纸条中或可叙写着狄雪倾有意告知的江湖之秘?又或是这数月来,狄雪倾与她同行的心思所想?还是说……那纸上写着下次相逢再遇的邀约之期?
可无论是如何内容,都让迟愿忍不住好奇心起。
仿佛看透迟愿心思,狄雪倾握紧迟愿的手,凝眸道:“大人可会守约?”
迟愿见狄雪倾语气着实严谨,又觉纸上内容或许万分重要,便静敛心意郑重应道:“定按阁主之言。”
“如此,雪倾告辞了。”得了迟愿承诺,狄雪倾神色安然许多。
迟愿将那纸条小心收入衣怀,再抬眸时,狄雪倾已行至马车侧畔将要登车。
“雪倾。”迟愿言犹未尽,不禁启齿轻呼。
狄雪倾闻声回眸。一缕笑意如若春风嫣然明媚,飞拂轻烟细雪,流入迟愿心眸。
迟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马车北去,那亭亭而立的一袭墨色身影,终似雪色冷空中的一点寒鸦,孑然渐远,消失不见。
顾西辞驾车,行至城北十里长亭。
狄雪倾在车中道:“西辞稍停。”
顾西辞依言停车,很快便有一身着檀棕色冬袍,戴着檀棕色罩帽的女子由亭中起身,向车边走来。顾西辞认得那身衣装,乃是梅雪庄侍女服饰,故而未加阻拦。
“倾姑娘。”那女子打开车舆,带着一缕寒意登上马车。
“久侯了。”狄雪倾并不介意,向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此行辛苦。”
“不辛苦。人人皆言,三十六计,唯美人之计最是省力。”女子摘下罩帽,露出一张多情妩媚的容颜。单是那含波杏目柔然一瞥,便叫人酥到心尖里去了。更别提她如莺燕轻啼的娇声细语,倘若与谁耳鬓厮磨,定如靡靡之音一般,蚀骨入髓。
女子落座在狄雪倾身旁,悠悠一笑,揶揄道,“不过,我可从没想过,美人计对男子好用,对女子也有奇效。”
“何出此言。”狄雪倾侧目,轻瞥女子。
女子愉悦笑道:“那一声雪倾,可是叫得痴情。”
“开京城北,你也在。”狄雪倾沉默一瞬,严肃道:“红尘拂雪机敏聪颖,你竟放肆从旁窥看,未免托大。”
女子娇颜失笑,尴尬道:“入髓以为去了易容之术,不会被她认出。”
“我并非责备之意,仅是为入髓姐姐担忧罢了。倘若失策被擒进御野司……罢了。”狄雪倾顿了顿,神色稍缓道,“上次劳你易容窃物,尚还未及感谢。这次羲女轩之谋,又累你扮作苏家娘子,生受三月委屈。待回梅雪庄谒见庄主,我自会为你邀功请赏。”
入髓杏目含烟,轻叹自怨道:“入髓这副皮囊早就脏了。能以此为计,为庄主和倾姑娘所用,也不过是涌泉之恩,滴水回报而已,何来委屈之说。”
“无需自轻。庄主座下四人,唯你最为得力。”狄雪倾看着入髓,认真道,“我也最为信任你。”
“多谢倾姑娘抬爱。”入髓感切道,“有倾姑娘此言,入髓手上多染些血命也无所谓。况且我随奚亭牧三月时间,即知羲女轩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随便哪件提出来,都是死有余辜的恶行。姑娘此行,也算为民除害了。”
狄雪倾淡漠道:“奚亭牧若是善类,我也不会选上他。”
马车缓缓而行,舆中半晌安静。
入髓忆起旧事,轻倚车舆道:“我见红尘拂雪生得标致,与她扮作白月时的相貌大相径庭。数月不见,倾姑娘的易容之术又精一层。”
“白月之颜,并非我一己之力。”狄雪倾合目淡道:“一赖入髓姐姐将易容之道教得细致,二是那红尘拂雪尽心投入演得逼真。”
“那依姑娘看……”入髓试探问道,“她对你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呢。”
“真心……?”狄雪倾下意识抚触伤腕,如自言自语般言道,“即是逢场作戏,何必妄言真心。”
入髓随狄雪倾动作垂眸,正看见狄雪倾隐于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带,不由柳眉紧蹙,关切道:“姑娘后来受伤了?”
“无妨。”狄雪倾睁开双目,眸如静水,道:“美人之计迷人眼,苦肉之计惑人心。欲收其果,怎能不种其因。”
“姑娘言之有理。”入髓忧道,“可是姑娘的身体……”
狄雪倾道:“一副残躯……”
“姑娘还说我。”入髓打断狄雪倾,道,“幽谷野花,尚有暗香。生不如意,毋需自轻。”
狄雪倾凝看入髓,道:“倒是敢用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入髓笑了笑。
两人又静静行车,安度须臾。
车外风雪渐兴,密如鹅毛。
顾西辞缓了车速,扣敲车舆,提示道:“看见了。”
狄雪倾拉开厢壁小窗,放目望去。
但见荒野远处有一院孤寂建筑,若隐若现于浩渺风雪中。那别院凋敝破落,被一条凝冰的深壑围成了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