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197)
“提司大人您坐,我站着就可以。”郁笛初来江湖,对御野司心生畏惧,立刻乖乖起身躲到了单春身后。
这时,单春已将香茗斟入茶盏。
迟愿取来先递给狄雪倾一杯,自己才浅饮润喉,道:“颠簸一路,着实辛苦。眼看天色渐晚,不如进城后先安顿好你的宿处,再来商议后续之事。”
“开京城大人应是相熟,想来已为雪倾想好了去处。”狄雪倾摇动清茗,慢享茶香。
“嗯……”迟愿犹豫一下,言道:“安野伯府中有许多清静房间,府上家人也都和善。阁主若是不弃,今夜可随我回府中……”
“什么?”楚缨琪闻言,顾不得再吃冰镇樱桃,震惊道,“迟提司,我们共事多年,你可从没主动邀请我到安野伯府上做客过夜啊?”
迟愿不解楚缨琪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道:“楚提司就住在南和门外,自御野司出来,行路不过须臾时间,何必绕路到西治门内的安野伯府?”
“唉。”楚缨琪叹了口气,一双流星眉凄凄楚楚凝作一团,委屈道,“可怜我堂堂四品御野司提司,还租住在开京的一间小单屋里。我也想逛一逛那雕梁画栋的庭院,住一住满铺生香的锦床啊。难道这就是穷苦出身的卑微草芥,永远触之不及的富贵命嘛。”
迟愿见楚缨琪说得夸张,随口附和道:“你若想来,哪日直来便是。待我与母亲招呼一声,即使你来时我不在府中,也留你逛花园住锦床。”
“好!”楚缨琪立刻眉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让我和狄阁主一起到你府上叨扰叨扰。”
迟愿本也有事要与楚缨琪商量,正要答应。
狄雪倾忽然拒绝道:“大人好意雪倾心领,只是安野伯府便不去了。”
迟愿倒不意外,只默默看着狄雪倾。
“为什么不去?”楚缨琪却压低了眉目,直白询问起狄雪倾拒绝的理由。
狄雪倾道:“安野伯府虽然清净,但始终是大炎官员的府邸。雪倾一介江湖人,进进出出多有不便。倘若被有心人瞧了去,加油添醋的言说一番,于雪倾倒是无妨,却要累及大人声名。”
“难得阁主愿为迟提司着想。”楚缨琪面露惋惜之色,又询问道:“既如此,不知阁主准备下榻何处呢?”
狄雪倾道:“市隐寒舍。”
“市隐寒舍……?”楚缨琪柳目轻烁,向狄雪倾道,“那市隐寒舍不是普通客栈,它在京中经营多年,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野客,却始终查不到幕后老板究竟是哪路神仙。听闻狄阁主不擅武功,又只带了两个文文弱弱的女弟子,当真要住进那里去么?”
“江湖人住江湖地,没有什么不妥。”狄雪倾悠然呷了口清茶,凝眸楚缨琪道:“况且,市隐寒舍鱼龙混杂,于寻常人来说许是龙潭虎穴。于我,却更像是信息丰富的消息场。”
“那就随你喜欢吧。”楚缨琪漫不经心,又拈一颗樱桃入口,道,“险些忘了,狄阁主的霁月阁可就是做消息买卖的呢。”
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仅从几个酒客的三言两语中,就猜出了旌远镖车的走向,自然也相信狄雪倾选择住进市隐寒舍,必有她的用意。
思量须臾,迟愿对狄雪倾道:“依你的意思也好,但还是要做些防范才能有备无患。稍后我会从府上遣些人来,让他们宿在你的左右房间,我不在时也好从旁照应。”
狄雪倾摇头道:“若在往昔,雪倾又要当大人想派人来监视我了。大人不必劳心,有单春和郁笛在就好。”
“言外之意,狄阁主现在不怕迟提司监视了?”不及迟愿回应,楚缨琪忽然插言,追问道,“迟提司调安野伯府的人手去给狄阁主当护卫,虽说也没什么不可,但总有一丝无事献殷勤的意味。难道说,你们之间……还有些公事之外的来往?”
“并非如此。”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只是相识久了,知她更深罢了。”
“久?有多久?”楚缨琪扬起一双流星眉,睥睨狄雪倾道,“能比我和她认识得还早么?”
“自是与同袍多年的楚提司不能并论。”狄雪倾平静看着楚缨琪。
“算你识趣。”楚缨琪得意扬唇,目光忽又一重,道:“与迟提司相熟是好,不过狄阁主也别忘了,御野司最擅的就是捕风捉影,洞察视听。阁主可别有心猎雁,却被雁儿啄瞎了眼。”
“多谢楚提司提点。”狄雪倾垂下眼睫,慢慢饮尽最后一口清茶。再抬眸时,却将寂淡的目光望向了迟愿。
“我怎么不知道捕风捉影是这样用的?”迟愿也搁下茶盏,对楚缨琪道,“你就别再逗狄阁主的趣了。她虽初归霁月阁,却不是江湖涩新,才懒得听你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哈。”楚缨琪爽朗笑道,“吓不到她吗?我怎么觉得狄阁主已经当真了?”
迟愿不再理楚缨琪,与狄雪倾道:“休歇片刻,也解了乏渴,咱们就此进城吧。我先送你到市隐寒舍落脚,然后再去内织造局寻觅信息。”
狄雪倾颔首,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去内织造局?”楚缨琪环着手臂,道:“内织造局那几个老奴才,终日做惯了肥差事,脾性可是娇贵的很。你这么晚去,他们才不理会你呢。”
“不是我,是我们。”迟愿轻扬眉宇,道,“内织造局的主事太监敢不理我,却不敢不理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嗯,这话我爱听。”楚缨琪理理衣衫,边去牵她的枣红马,边道,“那就快把狄阁主安顿在市隐寒舍,我再好好陪你去夜访一趟内织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