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00)
宝凌见楚缨琪摆脸色,不敢再说半个不字,携人去账目房将方才点到的贡册统统呈了上来。
“还……真挺多的。”楚缨琪看着眼前少说二十几本厚厚的账簿,揉了揉眉心。她在那些账簿中间随意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把两三本云锦织造局的贡册递给迟愿,道:“分头看吧。”
“好。”迟愿平淡应着,接过贡册,慢慢翻看起来。
宝凌垂手在旁陪了片刻,实在摸不透两人心思,干脆问道:“两位大人想找什么,不妨与杂家说说?杂家虽不敢称对内织造局的东西样儿样儿了如指掌,却也还是每件儿每件儿都有些粗浅印象的。”
“宝总管,我劝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楚缨琪抬起眼眸瞥了宝凌一眼,又垂眸翻阅账册,道,“御野司办的案子,只有向圣上禀报的规矩,旁人可没有过问的道理。而且,宝总管身居高位应该比我还明白,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若想活的平平安安的呀,需得牢记一句话。不该说得,不说。不该问的呢,别问。”
“是是是,楚提司教训的是。”宝凌被说得一愣,急忙解释道,“杂家这不是看天色晚了,想着能为两位大人尽尽力气,搭一把手么。哪知一时心急,光想着帮忙,竟是僭越了,僭越了。”
楚缨琪埋目书中,道:“无妨。宝总管既是无心之言,又是出于好意,本提司当然还是领情的。”
宝凌松了口气,奉承道:“楚提司年纪轻轻,却是格局开阔,为人大度!假以时日,必将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楚缨琪闻言,隐隐笑道:“宝总管,谬赞了。”
两人说话功夫,一行“晴山蓝满绣银杏绸帕”的字样映入迟愿眼帘。迟愿不动声色,慢慢浏览关于帕子的记载。看罢记在心中后,又默默翻到下一页继续浏览。
迟愿和楚缨琪就这么不紧不慢的翻着一本本贡册,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宝凌已经困得坐着都要睡着了,楚缨琪才合上最后一本贡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迟提司,我好了,你看完了吗?楚缨琪把手里的贡册按在桌面上。
迟愿合卷道:“好了。”
宝凌听闻,提起精神,迎上前道:“怎么样?两位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嗯?”楚缨琪拖长声音,冷冷一哼。
宝凌恍然大悟,假意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赔笑道:“忘了忘了,不该问的,不问。”
迟愿向宝凌拱手道:“深夜叨扰,耽误宝总管休息,我们这便告辞了。”
宝凌马上回礼道:“哪里话,哪里话,小迟大人客气了。小迟大人能亲来内织造局,实乃小局荣幸,当真是陋室有庆,蓬荜生辉……”
“好了,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这么多话。”楚缨琪打断宝凌,与迟愿一起出了内织造局。
两人牵回马来,楚缨琪仍是沉着神色,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在脸上。
“怎么了?”迟愿微微蹙眉。
似乎就在等迟愿问她,楚缨琪立刻控诉道:“不是我说,你看宝凌太监那谄媚模样,一口一个小迟大人的叫着,好像与你家沾亲带故似的。”
迟愿想了想,道:“说起来,他确与安野伯府有几分浅缘。”
“这我知道。”楚缨琪道,“不就是当年他为令尊筹备大婚喜服,被安野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才谋到了内织造局的肥差么。”
迟愿挑眉道:“我家的事,你这么清楚。”
“哎呀,事先说好,我可不是有心调查迟提司啊。”楚缨琪讪讪笑道,“你看我做的就是这分差事,但凡与江湖有所涉及的官员,他们的卷宗都要通读一遍才行。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安野伯,咱们御野司的老提司。我更是带着满腔瞻仰之情,双手捧卷仔细读完的。”
“浮夸。”迟愿摇头。
楚缨琪目露羡色,慨叹道:“不过,你爹爹真厉害。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改变了宝凌太监的一生。可惜京城这么大,贵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也能遇见一个,随口说说,我就可以……”
少有的,楚缨琪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楚提司有什么愿望。”迟愿淡淡看着楚缨琪。
楚缨琪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任凭温吞夜风将一切不能言说的心思和轻愁浓怨混作一团,闷闷的梗在了胸口心间。
又过须臾,风韵妩媚的流星眉下,那双多情似柳的眼眸柔然一弯。沉默着的楚缨琪忽然问道:“我若说了,迟提司会帮我实现么。”
迟愿本想说力所能及自会助她一臂之力,但又觉得楚缨琪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便迟疑了片刻。
“好了,逗你的!我哪有什么愿望非要迟提司来成全。”爽朗笑意重归脸上,楚缨琪匆匆抢在欲言又止的迟愿之前,打趣道,“依我看,先有安野伯提携知遇,现有小迟大人蓬荜增辉。今夜你就是不喊我来,那宝凌太监也巴不得乖乖听你使唤。”
“你不来,他是会听我吩咐。”迟愿顿了顿,将枣红马的缰绳递在楚缨琪面前,真诚道,“但若没有你,这台戏我一个人唱不成。”
楚缨琪闻言,怔怔看了迟愿片刻。随即接过缰绳,转身道:“行,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陪你熬这么晚。”
楚缨琪上了马,又问迟愿道:“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迟愿点头。
“那就好。”楚缨琪微笑道,“天色晚了,回去休歇吧。咱们还有半程同路,我还可以陪你再走走。”
“今夜辛苦楚提司。x”迟愿亦翻身上马,却道:“你回家的话,从这条斜街出南和门会更近些,毋需再陪我绕远了。而且,我还要再去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