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04)
迟愿见大娘对狄雪倾颇有好感,认真述道:“这位姑娘家中有个长姐,早年嫁作人妇。四五年前,长姐曾随夫君进京来寻差事。后来姑娘家中不幸遭遇变故,从此与长姐断了音讯。如今,姑娘想来京城投奔亲人,却不知该从哪处寻起。只隐约记得姐夫好像是在宁王府当了差,便想着先来祥瑞坊撞撞缘分。”
狄雪倾微微讶异,忍不住看向迟愿。迟愿却是神色清正的向她眨了下眼睛。
“竟是这样。”大娘阵阵感慨,愈加觉得老天不公,怎么舍得让这么好的姑娘摊上如此颠沛多舛的命运。她拿起桌边的青灰布帕擦了擦手,殷切道,“不瞒两位姑娘,能在咱们祥瑞坊里住着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和宁王府里有些干系。快说说,你阿姐的夫家姓甚名谁,没准大娘就认得呢。”
狄雪倾轻声道:“长姐夫家姓葛。”
“姓葛。”大娘皱着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迟愿适时补充道:“那位长姐还有些沉疴在身。似乎是陈年旧疾,很难医治。”
“巧了!”大娘猛一拍手,道,“这么说是有个姓葛的,带着个病老婆住在这里。”
“真的?”狄雪倾面露惊喜之色。
大娘知无不言道:“那男的叫葛石,平时出入还带着兵器,应该是在宁王府里做侍卫。而且还是个大忙人,总是早出晚归难见踪影。他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婆,也不跟人来往,就那么一个人整日整日的坐在院子里发呆。刚来的时候,我见她孤独怕她把自己闷坏了,还想着以后常去葛家她聊天说话。哪知她性子孤僻得很,硬是把我给撵出来了。”
“她……盲了……?”狄雪倾的神情由喜转忧,声音涩涩的哽咽道,“可否劳烦大娘,现在就带我去看她。”
“带个路倒是没问题。”大娘犹豫一下,又道,“就怕姑娘见了葛家娘子会失望。”
迟愿疑道:“大娘何出此言?”
那大娘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先去看看再说吧。万一那葛娘子不是姑娘的长姐,就别惹姑娘徒悲伤一场了。”
三回五转,大娘将狄雪倾和迟愿引到一处僻静小院。那院子院门紧闭,只看得见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天井中伸展出来,向着明灿阳光恣意生长。大娘停下脚步,示意迟愿上前敲门。看得出来,被葛娘子赶出门来的记忆还没散尽,和葛娘子照面仍让大娘心中打怵。
迟愿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从门扇的缝隙间向院中观瞧。
但见那翠色盎然的槐枝下,有一方小小石桌。石桌旁安静的坐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一眼望去,女人年纪颇长,隐约已有五十岁上下。她花白色的发丝虽然梳理整齐,却稀疏寥少的只能贴覆在头皮上。她的皮肤褶皱松弛,更因紧紧抿着的嘴角愈加向下低垂。尤其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上,一双眼瞳黯淡无光,深深陷进了干枯眼窝里,仿佛在沉默控诉着岁月对她的无情吞噬。
女人不察人来,正用松软布片小心擦拭着一柄华贵宝剑。那剑,剑身熠熠生辉,剑锋寒芒灼灼,完全没有陪伴主人久历风霜的模样。而女人亦是神情平淡安详,好像养护宝剑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细细寻觅起来,却又不难捕捉那平静中透出的留恋与绝望。
迟愿带着一丝疑惑,侧身让出半人空位,示意狄雪倾前来窥看,然后低声询道:“大娘,那个老妪就是葛娘子么?”
“是她。”大娘点头道,“要不我怎么说姑娘可能会失望呢。我看这姑娘不过双十年华,那葛娘子却是半截入土的年岁。怎么看也不像姑娘的阿姐,便说是姑娘的娘亲都有人信呢。”
狄雪倾从门缝中敛回视线,肩背还浅浅偎在迟愿怀中,轻声问道:“她……住进祥瑞坊时就是这般模样么?”
“那倒不是。”大娘回想道,“五年前初来时,葛娘子虽然身上带着病,但人还不瞎。看着也没有现在这么老,顶多三十多岁,与他夫君年纪相仿。这五年间,她的病情是每况愈下,不但眼睛看不见了,人也老得厉害。啧啧啧,那寿命精气儿啊,活活像被老天爷抽走了一样。”
狄雪倾闻言,陷入沉思。
大娘恍然又道:“哎?这么一说,这葛娘子没准还真是姑娘要找的人。”
“你觉得如何?”迟愿垂下眼眸,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摇头道:“管窥所及,难以断言。再近些看看罢,也好仔细定夺。”
迟愿闻言,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是谁?”那女子不似其他失明后耳朵更显灵敏的人,她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却又不是十分确定,只茫然且警觉的向门口看过来。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看向大娘,示意大娘先来招呼。
大娘推脱不掉,隔着院门,硬着头皮喊道:“哎……是我,赵大娘。”
“我不是说,不用来管我么。”葛娘子微微握紧剑柄。
赵大娘急忙解释道:“这回不是来找你说话的,是外乡来了个进京寻亲小姑娘。她说……”
“我没有亲戚,你们走吧!”葛娘子冷淡打断赵大娘,下了逐客令。
赵大娘试着推了下院门,院门已经从内里插上了门栓,纹丝不动。她只好尴尬的看着狄雪倾和迟愿,摊了摊手。不过,这却难不到迟愿。只见那墨色身影从门前撤后几步来到院墙下,只轻轻提起一些内力,便似轻燕逐云般越上墙头,转身翻进了院内。
“这……这小姑娘……她怎么……!”看着恁大一个活人瞬间不见了踪影,赵大娘不禁瞠目结舌。很快,她就看见葛娘子家的院门从内里被人打开,来开门的正是那轻绸黑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