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14)
“既然葛石的老婆全赖本王的赏赐才能苟全性命,量他也不敢对御野司胡言乱语。我们暂时不必有所举动。”宁王闭目沉思须臾,缓缓睁开双目道,“至于如何让狗儿忠心,待本王明日敲打敲打他便是。”
大榕树的投下的暗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祥瑞坊中的一间民居上。万籁俱寂的夜忽然被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剌开一道细长锋利的口子,那些被缄封其中的焦虑、恐惧、煎熬终于有了宣泄点,一股脑地汹涌出来。
“夫君,今日为何心神不宁的?”阳舒剑举目望向堂屋外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没什么,许是当差累了。”葛赴简单把瓷碗碎片踢到一块,又换了个新碗,小心盛好药汁送到阳舒剑面前。
阳舒剑不肯接,悲切道:“五年前,我与你初到京城时不是约好了,哪怕再小的事也绝不隐瞒对方。如今我已是眼瞎耳背、憔悴不堪……你是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想蒙骗我了?”
“怎么会呢。”葛赴用瓷勺调搅刚刚淬好的冰x蓉汁,低闷回道,“我怎么会有事隐瞒你呢。”
阳舒剑楞了下,终于意识到什么,急问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葛赴沉默须臾,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寻亲女子,是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她来问我天外亭和啸风谷的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舒剑紧紧扯住葛赴的衣袖,一双盲眼睁得极大,激动道,“五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是白首无情!一定是她把天外亭的事讲给了御野司!她是来索命的,她们是来抓我的!”
“阳舒,阳舒!你冷静点。”葛赴赶快放下药碗,把阳舒剑紧紧按进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况且天外亭一战没有任何实据,仅凭白首无情一己之言难服江湖人心。至于御野司更是不足为患,它们只有监察江湖之责,却不能像朝廷衙门治理百姓一样来断江湖人的罪。你不要怕……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求求宁亲王。御野司再大,也没有宁亲王大。”
听闻葛赴得安慰,阳舒剑情绪平静许多。她缓缓偎在葛赴肩头,用无华的双目虚无眷看向葛赴,道:“你知道,我如此恐惧并非贪生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
葛赴的目光不住的震动,却只抬起手轻轻抚摸阳舒剑的青灰发丝,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的脸变丑了么……?”阳舒剑忽然哽咽起来,哀怨之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葛赴低声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阳舒剑下意识侧过一边耳朵,努力的倾听。
“我说!”葛赴又大了些声音,凑近阳舒耳边深情道,“你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就像沐着云霞的飞花儿一样好看。”
翌日,又该葛赴当班。见到宁王时,宁王正在书房里接见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葛赴向宁王拱手请安,便默默站去下首位置。宁王不时用余光瞟看葛赴,每一次,都觉得葛赴确是一副神色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宝凌离去,宁王拾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忽然问道:“葛侍卫,本王看你今日神情疲惫、气色不佳,可是近来本王公务繁忙,也让你一直陪着站班,把你的身子累坏了?”
葛赴回过神,立刻道:“多谢王爷挂怀,属下并不劳累。”
“是么?”宁王眯起眼睛,盯着葛赴道,“葛侍卫一连三日当值到深夜怎会不累?昨晚应是一下了职,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家中休歇了吧?”
葛赴谨慎应道:“嗯,属下一下职就回家了。”
“这就对了。”宁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指道,“家中尚有贤妻殷殷期盼,哪还舍得在路上与人闲谈消磨时间呢。哦,对了。本王许久未及过问,你家娘子如今病势如何?”
葛赴道:“承蒙王爷每月恩赐冰蓉,内子病势平稳。”
“那就好。”宁王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她的病情平稳了……你的心,也才安稳呐。”
葛赴不由一怔,立刻拱手俯首道:“属下必不敢对王爷怀有二心。”
“葛侍卫何来突表忠心啊?”宁王假意客气道,“那冰蓉花常人取来难如登天,对本王来说却不过举手之劳。每月用四朵冰蓉花就换来葛侍卫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辛勤护卫,可是本王的偏得了呢。”
葛赴谦逊道:“二十年后,葛石老矣,恐难胜任……”
“哎,二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起来还太早了。”宁王打断葛赴,道,“十二日后,倒是有件重要的事,需得葛侍卫陪同本王亲自前往。”
“十二日后,将有一批清州白澜织造局的布帛抵达开京。”市隐寒舍里,迟愿将此消息告知狄雪倾道,“倘若是寻常布帛,并不需宁王亲自操办。但这批布帛乃是圣上寿诞祭祀封赏所用,不容有错。所以届时,宁王必将亲往内织造局主理相关事宜,正是你我依计行事的好时机。”
“时间充裕,也好筹备。”狄雪倾认真向迟愿道,“虽然此事大人由全权主导,无需雪倾费心。但雪倾在这寒舍之中闲来无事,也为大人的计策思量了一些细微之处。”
迟愿调侃道:“阁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通晓阴阳能料晴雨。阁主思量的细处,在下当然要洗耳恭听了。”
狄雪倾扬眸看着迟愿,淡淡言道:“内织造居的贡册还不够多么,大人都把旧账翻到雪倾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