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22)
大约廿首曲目过后,台下观众忍不住开始念叫一个名字。狄雪倾和迟愿听得清楚,他们口中千呼万唤的正是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迟愿不由凝起眼眸,神情微微严肃。狄雪倾倒还是悠然坐在案边,轻摇手中团扇。
随着台下欢呼渐涨,台上曲声慢慢将息。方才还喧嚣嘈杂的一众听琴客好像意识到什么,竟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果然空寂之后,一个清瘦雅致的身影自奏琴台后的绕音阁内款款走了出来。
那人携一柄瑶琴,步履轻然,缓缓登上奏琴台。但见她身着一套楝紫色的双层轻衫,内服交领相叠,敛三分优雅,外纱直襟对敞,放七分飘逸。分明一副嫣然姣好的女子容貌,却又男冠男服打扮成少年公子的俊朗模样。众人沉静一瞬,即刻欢声雷动。
宫徴羽就在这欢呼声中,安然落座在奏琴台上,不过指尖轻抚琴弦,那骤然鸣响的琴音便在顷刻之间穿云破月响彻夜空。听琴台周围在这声铮鸣中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听琴客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就连狄雪倾也将捻着团扇的素手微微压稳在心头上。
迟愿目光轻凛,道:“此人内力不浅,方才那声琴啸是掺了气劲的。”
狄雪倾淡笑道:“少不得有不知情的男子女子,误以为是对她心音奏鸣,红鸾星动了呢。”
“你也小心,莫伤了心脉。”迟愿浅蹙眉心,倾身临近狄雪倾些许。
狄雪倾会意,柔声道:“有你在。”
说话间,奏琴台上琴音又起。那琴音一如方才震人心弦、催心撼肺,一波接连一波呼啸而来,仿似海上骤起飓风,席卷怒涛拍击崖岸。听琴的雅客们若是闭上眼睛,刹那间便身临其境,如似跌进一片惊涛骇浪中。
迟愿稍提内力,为狄雪倾屏去琴音袭掠。再定睛细看时,竟发现宫徴羽十指飞花绽于琴上,那右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纹刺着精巧的桂花图案。
“这次是五朵。”狄雪倾也注意到了宫徴羽手上的刺青。
“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迟愿神情愈加严肃,沉着目光盯紧宫徴羽。
狄雪倾悠悠问道:“梁尘乐坊在京中立足多年,宫徴羽也当常常往来达官贵人府上,大人却从未见过她手上的刺青?”
迟愿目不转睛的看着宫徴羽,应道:“大多数时间,我都走在江湖里。即使闲暇,也多在轩中独自看书。鲜少与戏班乐伶……”
迟愿忽然停了言语。
原来宫徴羽琴曲渐入舒缓节奏,得闲眯起眼睛慢慢浏览一众听琴客的反应。此刻她的目光正反复流连在迟愿和狄雪倾所在的听琴台上。似乎被狄雪倾引起了兴趣,很快,宫徴羽也不再避讳冒犯之嫌,开始一边抚琴一边目光闪烁的审视起狄雪倾来。
狄雪倾自然不怯,眸色沉稳,默默回敬着宫徴羽视线。
须臾,宫徴羽的琴音开始浮躁起来。
迟愿察觉,愈加警惕。
“无趣。”奏琴台上,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宫徴羽一推瑶琴,起身言道,“年年拜星筵的压台曲都是在下一人独自抚琴,虽得诸位拱星捧月鼎力赞许,可惜高处不胜寒,这份孤寂清冷着实无处消解。今日,在下便想打破往昔陈规,邀一位知音上台同奏。不知众位知音意下如何?”
忽然听闻有机会与宫徴羽同台鸣琴,台下那些痴音好琴之人立刻喧嚣沸腾起来。无数男女顾不得仪礼矜持,纷纷呼唤宫徴羽瞩目,只盼那曲魔琴仙一样的人能对自己青睐有加。
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