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61)
“别睡,睡着了就看不到我了。”时隔多年,叶夜心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被泪水湿润双眸的人不再是顾西辞。
“你……哭了。”顾西辞淡淡笑着,她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少废话!”叶夜心抹了一下脸颊,凶狠道,“不许睡,我带你去见郎中!”
顾西辞没有回应,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气。生机迅速在体内流走,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了。叶夜心看着顾西辞平静却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强让她受罪。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抱着顾西辞在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
“望海岩……”顾西辞呢喃着。
“嗯。”叶夜心轻声应着,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带着海水一样的咸涩,跌碎在顾西辞苍白的脸颊上。
“这次……我……”像那时小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心姐姐一样,顾西辞柔柔望x着叶夜心,吐出最后一言,“去远方……”
“好。”叶夜心深深抑住悲伤,用力扬起唇角,微笑回应道,“就走得远远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寻你。”
顾西辞安静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润,然后在失去光的视野里看见了一片遥远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雾城杀榜四号称无根游木的申林找到叶夜心,请示道,“凌波祠的杂碎都撤了,咱们追么?”
叶夜心温柔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平稳气息道:“穷寇莫追,角州是凌波祠的地盘,于我们不利。立即收拾残局,伺机再起。”
申林又问道:“那咱们……”
叶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带大家西出角州,在晋州边界等我消息。再备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风轻拂而过,顾西辞的新墓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狄雪倾目光轻动,仿佛眸中漾着昏黄的灯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轻拂过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须臾之后,狄雪倾轻声问道:“叶城主让属下等消息,其实是在等我。”
“猜你不会置身事外,不与狄阁主招呼好,误了事就不好了。”叶夜心浅淡一笑,随即神色凛然道,“不过我与箫无忧的仇不止西辞一人,凌波祠杀害诸多辞花坞弟子,这笔血债他也赖不掉!夜雾城与凌波祠难免一场恶战,即便如此,狄阁主仍要与我同行么?”
狄雪倾没有回答叶夜心,只反问道:“倘若我不来,叶城主准备如何行事。”
“能怎么做。”叶夜心决然道,“凌波沧浪固然厉害,但夜雾莫残也不是吃素的。两派根深势大,大不了耗尽家底儿,火拼一场。”
狄雪倾平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可是凌波祠,不是什么顺水寨、贤言帮。”叶夜心不服气的瞥了狄雪倾一眼,也不知狄雪倾是不把凌波祠放在眼里,还是连她夜雾城也一并看低了。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道:“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叶夜心疑惑道:“怎么,狄阁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倾顿了顿,又道,“但叶城主需应我一件事。”
叶夜心直爽道:“你说。”
狄雪倾清凛道:“西辞的仇,我定会让箫无忧用命来偿。只要擒下箫无忧后,叶城主愿意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自有办法助夜雾城以最小的代价重创凌波祠。”
“狄阁主的意思是……霁月阁不出面?”叶夜心立刻会了狄雪倾的意。
狄雪倾点头道:“并非霁月阁不舍人手,只是夜雾城与凌波祠厮杀,乃自在歌内战。霁月阁掺进来,难免扯上两盟诸派,徒增烦扰。”
叶夜心认同道:“也是,到时御野司坐不住,那唐镜悲肯定也要前来说教,搅得人头疼。”
忽然提到御野司,狄雪倾轻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倾便不着痕迹的平静言道:“叶城主方才也说,两派根深势大,跟凌波祠拼这一场恐要耗尽数十年基业。倒不如由我侧隐在旁,为叶城主谋几条良策,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叶夜心思量片刻,郑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向叶夜心露出一丝清淡笑意。
叶夜心似乎想起什么,又问狄雪倾道:“那个传言,狄阁主信么?”
“叶城主与我是表姐妹。”狄雪倾紧了紧身上披风,随口问道,“叶城主可信?”
“我也无法确定,甚至从小长在曲掌门膝下,直到离开辞花岛,我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叶夜心目色复杂,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新坟,叹气道,“如今父亲去世,黎掌门殁了,曲掌门也殁了,是真是假都无处证实了啊。”
狄雪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这什么态度,难道与本城主攀亲还让狄阁主屈尊降贵了不成?”叶夜心虽知狄雪倾言语用意,却故意抽出一闪在指尖转了转,逼近狄雪倾一步调侃道,“要不你伸手,咱俩现在就滴滴血认认亲?”
“西辞面前,如此胡闹。”狄雪倾瞪了叶夜心一眼。
“无妨,西辞不敢生我的气。”叶夜心目色爱怜,轻轻拂过墓碑,道,“算了,你以为我想查么。管他谁是爹来谁是娘,我叶夜心就是叶夜心。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狄雪倾沉默须臾,问道“你……悔么?”
“什么?”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问为何。
“其实你当年不是必须离开辞花岛罢。”狄雪倾目色锐利道,“听闻叶城主初入夜雾城时,虽有前任叶城主之女的身份,却也被投进老林之中历练。最后是凭本事,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