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87)
狄雪倾认真品茶,不疾不徐道:“爱子身死,箫世机必不会放过夜雾城,与他一战在所难免。不如就此机会,一石二鸟,斩草除根。”
叶夜心深深的点了点头,又道:“为西辞复仇后,狄阁主便功成身退罢。把你的计策与我说说,我去和箫世机周旋。”
“你。”扬起眼眸看着叶夜心,问道,“箫世机高居天箓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助,你与他交战又有几分胜算?”
叶夜心尴尬道:“我活他死,两成。与他同归于尽的话,半成。”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不舍得我去送死嘛?”叶夜心争辩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只是不想把你和霁月阁牵扯进来。”
叶夜心本以为自己说完,狄雪倾会揶揄她几句。没想到狄雪倾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与她斗嘴,而是很认真的问她道:“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叶夜心不明所以。
“那个传言。”狄雪倾目光浅浅,落入叶夜心的眼眸,轻声道,“关于……你和我。”
叶夜心怔住片刻,迎着狄雪倾的视线没有回避。许久,她平静坐回椅中,缓缓启齿道:“我叶夜心向来不在意自己从哪来,身世又如何。但现在……倒有些希望那传言是真的了。”
狄雪倾听闻,一言未语,垂下了眼眸。
叶夜心却追问道:“可是你也说了,箫世机高居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佐,你又有几分把握?”
狄雪倾平淡道:“八成。”
“什么?我没听错吧!”叶夜心倒吸口气,惊讶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要杀天箓太武榜二,还有八成胜算?我说……你身上不会真藏着什么绝世武功吧?”
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反问道:“是不是近两月来我独自与叶城主相处久了,便让叶城主觉得我狄雪倾是个孤家寡人?如此要事,我自然另有安排。”
叶夜心半信半疑,问道:“那……你是要动用霁月阁?”
狄雪倾没有言语,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叶夜心以为猜中了狄雪倾的意图,微微忧虑道:“你就不怕把霁月阁甚至云天正一牵扯进来么?事情闹大了可是要惹御野司不快的,到时候……”
“箫世机一死,万事皆休。御野司……也没什么好说的。”狄雪倾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平静的目光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也有道理,没有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也没有了四大舍人,凌波祠可能十年之间都无法在江湖里翻起波浪了。”叶夜心认真点了点头,毅然决然道,“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票大的干到底!快给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计划有八成胜算那么高。”
“此计与你无关。”谁知狄雪倾目光一冷,严肃道,“了结箫无忧后,叶城主即刻带人回夜雾城便是,而且走得越快越远越好。”
“我若不听你的,非要留下来呢?”叶夜心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涌上来一股犟脾气。
狄雪倾也不说服她,只随口调侃道:“那我的胜算恐怕也要跌至两成了。”
“喂你这是什么话?”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假意嗔怒道,“合着我留下来还是给你添乱了。”
“所以叶城主又为何执意要留下。”狄雪倾笑了笑,反问道,“莫非……你也不舍得我。”
“废话。”叶夜心狠瞪狄雪倾一眼,愤愤道x,“我若舍得,你以为你逃得过夜雾城的明夜令。”
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叶夜心很久。
以至于叶夜心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狄雪倾目光柔软,就像缭绕在角山半腰的薄雾,也像杯中茗茶氤氲在空气中的清香。与此刻雨夜破屋之中,这双冰冷无情的深幽暗眸全无相似之处。
更让叶夜心不解的是,她陪狄雪倾在这草院小屋中整整守了四日,却从未见狄雪倾调遣过霁月阁的一兵一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猜不透狄雪倾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了。
就在叶夜心忧心忡忡的看着那一袭墨色身影陷入沉思时,狄雪倾已经持着血迹斑驳的夜放剑站定在了箫无忧的身前。
“萧公子。”狄雪倾取下蜡烛拿在手中,另只手提起利剑高高悬在烛泪滴落的地方。
箫无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使出浑身力气在血泊中疯狂挣扎。然而利剑终究还是缓缓下落,刺穿了湿淋淋的衣物,扎进了滚烫的肌肤。
分明是为顾西辞手刃仇人,却仿佛在与人谈论一件极小的琐事。狄雪倾看着箫无忧狰狞的五官,轻描淡写道:“那日,你便是这样刺杀西辞的么?”
箫无忧哪里还发得出半点声音,被捆绑结实的身体已经在接近本能的虬结收缩着。
“真无能。”狄雪倾又将夜放剑往箫无忧的胸口里压深几分,语气轻蔑道,“那日西辞是笑着离去的,再看看你这张丑陋扭曲的脸,算什么冠玉公子。”
一阵短暂的紧绷僵直过后,箫无忧整个人都无力的垂落在桌面上。狄雪倾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指,那长剑便像墓碑一样直挺挺的耸立在箫无忧的胸膛上。
“对了箫公子,我这里还有件事该与你公平知晓。”狄雪倾俯身凑近箫无忧耳边,幽幽低语道,“养剑围中欺辱箫姑娘的贼人,已经查到了。”
“谁……”箫无忧艰难蠕动皲裂的嘴唇,气如游丝的问道,“是谁……”
“我若不说,你可会死不瞑目?”狄雪倾慢慢直起身来,冷冷看着箫无忧眼中的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