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295)
目光越过白玉细镯,狄雪倾看见箫世机正杀意大兴,步步逼近迟愿。就在这巨大的压迫感下,迟愿踉跄的背影再次为她阻断了危险的靠近。
于是,狄雪倾清晰听见迟愿一字一句的说“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狄雪倾忧虑更深,下意识握紧了拳心。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骤然打出摧枯拉朽x的一掌。
仿佛直面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迟愿的身体就像未凋的青叶,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只能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撞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得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那只羊脂白玉手镯断作数节,坠在了地上。
顾不得肩背上的痛楚,狄雪倾立刻去看怀中人。却见迟愿轻唤一声“雪倾……”,言语未尽唇边已柔柔漾出一缕鲜血。她那双曾经清正凛然的明眸失去了原本的亮色,渐渐化作一抹死寂。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在雨夜之中慢慢的变得安静,然后归于止息。
“大人……”狄雪倾轻轻摇晃那具骤然变得沉重的身体,看着迟愿的手臂缓慢滚落身侧,只觉得心底深处突然被狠狠剜空了一块儿。
她茫然不解,因为她知道,她的一颗心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她不能理解,在这一瞬间她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但,狄雪倾只觉得痛,一种透彻心扉、愤怒至极的痛。
怀中的身体正在缓慢褪去温度,寒冷的感觉忽然吞噬了她。这刺骨痛楚让狄雪倾蓦然变得清醒,于是她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留的离她远去,就像每次被锁进寒冷昏暗的冰洞前,那最后一缕让她贪恋到绝望却永远也抓不进掌心里的阳光。
狄雪倾终于狠狠拥紧了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任凭苍白纤细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墨蓝色的衣衫里。
迟愿……
猛然睁开双眼的时候,寒冷的感觉还在。身体微微颤抖着,拳心握得很紧。狄雪倾听到一阵疾速鼓动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悲泣的哀鸣。她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慢慢等到心音重新归于平静,然后缓缓厘清了思绪。
直到复杂的情绪和悖逆现实的梦境逐渐散去,唯独背上的痛感愈来愈加清晰,狄雪倾才小心的坐了起来。
“狄阁主,你醒了。”守在房中的女司卫听见声音,来到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点头,禁不住又虚弱咳了数声。
女司卫见状,立刻把梁玉靛喊来房间探看。
趁女司卫向狄雪倾介绍自己,梁玉靛已经给狄雪倾看完了脉相,终于松口气道:“你啊,不但昏睡了两天,还越睡越冷,可把我愁坏了。用药浅吧,不见起色。用药猛吧,又怕你身子弱受不得。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接下来我也可以放心给你医治内伤了。”
“多谢梁郎中为我操劳。”狄雪倾轻声道谢,然后垂眸看看自己身上,问道,“梁郎中可知我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何处?”
“哦,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还有个好像是用来装药的小瓷瓶吧。你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都原封不动的给你放在柜屉里了。”梁玉靛说着,指了指床边的小柜。
狄雪倾把那两样东西取出来,仔细检查了锦囊,确认没有被打开过,才小心收进了衣怀。然后又把小瓶掖在腰间,向梁玉靛询道:“明日可否请梁郎中帮我准备一些药材,我现在出去一趟,晚些回来即可结清药钱。”
“不行!”梁玉靛先是严厉拒绝,随即又解释道,“你可别被义州九月末的天气给骗了,就算中午还有些暖和气,那夜里也是天寒地冻的。就凭你这副身子骨,还说什么晚些回来。我看你出门走不了几步,准保就冻死在外面了。”
狄雪倾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所以也知道梁玉靛并没有诓她。自从被人从荒村草院里送下山,她已经两日不曾服用火噬散,体内的寒意早就在蔓延扩散了。但她还是决定要走这一趟。
“你一个山外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这时候出去想上哪啊?”梁玉靛见狄雪倾神情坚决,又怕她误了什么要事。
“良曲县衙。”狄雪倾看了侍立在侧的女司卫。
“县衙?”梁玉靛顺着狄雪倾的目光一看,又想起先前迟愿对她依依不舍的模样,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要去见他们的提司大人?”
狄雪倾下意识点头。
梁玉靛道:“那位大人就在咱们医馆呢,若不是被我和外子拦着,恨不得成日守在你的床前。就凭她现在那副身子骨,等不到你醒,准保自己先散架子了……”
“她在?”狄雪倾眸光骤然摇曳,提袖掩口又咳数声,虚弱道,“带我去……见她。”
“带你去见她倒是没问题,毕竟你可以动,而她不行。”梁玉靛说着,抓起原本压在被上的薄毯递给狄雪倾,嘱咐道,“但你必须先把它披上,否则别想出这道门。”
狄雪倾默默照做,梁玉靛很满意,和女司卫一起护着狄雪倾离开了房间。
迟愿所在的杏篱别院就在杏篱医馆的后面。两处院落之间仅有一墙之隔,又以一道木门相互联通。而别院临街那面,还有一道单独的院门。倘若关闭联通医馆和别院的木门,这医馆和别院便像是脊背相依的两户人家了。
祝金燕和梁玉靛夫妻俩先前是住在这别院中的,后来忙于医事,时而还需留下病患治疗观察,反倒自己搬进医馆后堂,把别院空出来留给病患临时住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