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354)
“雪崩时,属下确是身处深谷之中。”于是迟愿只谨慎回答了问题,并尝试反客为主来诱宋玉凉继续发问。
“那时谷中都有什么人在?”果然,没有得到有效讯息的宋玉凉只能再次追问。
“寒光门弟子、拳合宗门人,一些闲散江湖武人,以及自称燕王冢的燕王余部……”顿了一下,迟愿又道,“还有梅雪庄门人。”
“没了?”宋玉凉冷冷看着迟愿。
迟愿不动声色,解释道:“或许还有旁人,只是当时人多纷乱,恕属下无暇顾及。”
“无暇顾及。”宋玉凉哼了一声,又问道,“据夏司卫回报,说那山谷的出入口已被大雪和岩石封堵结实,迟提司是如何从中脱身的?”
迟愿闻言,脊背一阵寒凉。
她意识到宋玉凉一步步的试探,并不只是在意燕王余部和梅雪庄人是否都尽数殒命在雪崩中,因为他早就料定山谷中无人能够生还。而自己今天活着回到御野司,才是宋玉凉耿耿于怀的原因。
于是迟愿飞快思量,假如突如其来的雪崩也是宋玉凉谋划中的一环,那么即使宋玉凉原本无意谋害她,当雪崩发生时,她就已经被宋玉凉当作弃子了。
现在,宋玉凉之所以坚持追问她如何脱身,无非是想试探清楚,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也好决定今后是继续装作与此事全然无关,还是干脆戳破那层窗纸,从此与她对立成仇。
又或者,做了这么大一盘局,宋玉凉即使不亲自出面,也一定会遣心腹之人暗中观察。或许他早就发现那时狄雪倾也在谷中,也看到了是谁把自己从积雪拉了出来又送到了山外。换句话说,倘若救下自己的人和宋玉凉正是敌对立场,那她此番安然回到御野司,便叫宋玉凉如何不对她起疑。
而且,无论以上哪种原因,甚至二者兼而有之,宋玉凉从此必然要对自己忌惮万分了!
想到这,迟愿抬起眼眸,目色深幽的直视着宋玉凉。
她还有未尽之事,绝不能在此刻被掣肘囚牢。既然宋玉凉还有意装作清白无辜,那她最好的选择就是顺水推舟表露倦意,暂求全身而退。
“属下……不知。”迟愿微微迟疑,她相信以狄雪倾的细腻心思,在英岗村落脚时应该不会被人盯上,便继续言道,“雪崩时发生后,属下不幸被厚重积雪掩埋。醒来发现自己独自宿在山下村中的一间民房里。属下又在房中候了整日,却始终不见有人归来,便于今日返还御野司了。”
宋玉凉眯起眼睛,将信将疑的审视迟愿道:“你……当真不知?”
迟愿摇头。显然,她赌对了。
宋玉凉下意识看向楚缨琪。楚缨琪眼中流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没有言说任何。而迟愿则敏感的捕捉到宋玉凉与楚缨琪之间的微妙气氛,暗暗觉得关于这件事,楚缨琪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
忽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默就这样缓缓在森冷肃穆的御野司大堂上蔓延开来。
“小姐!就知道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恰好这时,岚泠带着一阵冷风冲到堂前,打破了三人之间诡异的静谧。她挽住迟愿的手臂,欢快道,“督公大人原谅属下失礼,实在是见到我家小姐太开心了。方才听说小姐平安归来,我家老夫人非要亲自到御野司迎她回家,车轿马上就到,属下先行一步,来禀报督公知晓。”
宋玉凉不悦的瞪着岚泠。听闻安野夫人将至,他也不好再发作为难,只能一拂衣袖,脸色阴冷向迟愿道:“你先退下吧。”
待迟愿与岚泠离开后,宋玉凉又将楚缨琪唤到案前,重重质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看清楚了,把迟愿从山谷中救出来的人,是霁月阁的狄雪倾?”
“属下绝不会认错!”楚缨琪目光一狠,笃定道,“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竟是那病秧子负着迟提司从山谷中攀了上来。”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宋玉凉用四个指头轮流轻点桌面。
昨夜司卫夏奇峰密报,说搜山的时候逮住了一个梅雪庄的婢女。那婢女为求活命,竟指认狄雪倾就是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他当时还认为是那婢女邀功心切,不惜信口开河。如今得到楚缨琪佐证,可见那婢女所言非虚。
宋玉凉的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思量须臾,他抬起手来,缓缓捏着颌边的短须道:“狄雪倾是玲珑七心和赫阳郡主的女儿,又与燕王余孽有所来往。如此深藏不露,搅动江湖,一定在谋划什么……”
“赫阳郡主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之乱,狄晚风也在那场动乱中不知所踪。莫非是狄晚风藏在暗处,把狄雪倾在留明处。然后父女两个联手起来,培植燕王余孽和梅雪庄的势力,想为赫阳郡主复仇?”楚缨琪兀自推测一番,见宋玉凉不搭腔,又自我肯定道,“一定是这样没错,毕竟先前迟提司已经查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霁月阁的掌命使张照云。而张照云却否认他曾杀害赫阳郡主,也就是说,狄雪倾的杀母真凶另有其人!”
说着说着,楚缨琪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玉凉,支吾道:“难道……圣上他……狄家父女不会是起了谋反之心吧?”
“放肆!”宋玉凉突然狠拍桌案,厉声呵斥道,“赫阳郡主的死,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提司胆大妄言!”
“属下不敢!”楚缨琪见宋玉凉动怒,赶快认错。
沉默须臾,宋x玉凉阴鸷道:“既然如此,这狄雪倾也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