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404)
“没错。”迟愿赞同道,“能令整个凉州府都装聋作哑,说明那幕后之人不仅身在官场,而且很可能供职于开京朝堂中。”
蓝钰烟遗憾道:“所以属下暂时无法确定那年轻酒客与乘风酒家有什么干系,但他应该不是第五个受害者。”
“嗯。”迟愿思量道,“酒家众人身份寻常,如此灭门大案,不至于让秦谷县和凉州府都来遮蔽掩盖。我想,恰恰是那位酒客身份不凡,才成了乘风酒家灭门案的引火线。”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于是迟愿再拿起信笺继续向下阅读,终于在看到蓝钰烟此行最大的收获时,心神陡然为之一振。
密报中提及,说乘风酒家的跑堂之一,名叫林从。他还有个胞弟,名唤林满。那一年,林从请媒人给林满说了门亲事,正准备来年成婚。不料林从死于非命那天,林从的妻子和弟弟林满竟逃亡似的连夜离开了金裕镇。尤其林从之妻恰好在那天诞下一个孩子,可是她连月子都没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钰烟得知此事,反复向当年与林满定亲的妇人确认,确定与林从妻子一起逃离的人就是林满么?但那妇人只说,她最初并未忌讳林从之死,仍愿与林满如约成亲。可是林家人忽然都不见了,乘风酒家的尸首更没可能看到。所以追根到底,她并不能确认林满的去向。
迟愿明白蓝钰烟为何反复询问。
倘若妻子临盆,林从那日很可能没有到乘风酒家上工。但现场仍有四具尸体,便是说有其他人被凶手当做林从无辜殒命了。而林满与林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兄弟,自是替工的最佳人选。如果在乘风酒家里死去的当真是林满,那他无疑是做了哥哥的替死鬼。所以林从害怕凶手发现他还活着,找上门来灭口,只能带着妻儿溜之大吉。
如果这两端推理均能证实……
那么林从一定知道,那年轻酒客是如何殒身在乘风酒家的。
而那个被凉州府讳莫如深的年轻酒客……
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安野伯,迟于思!
就像一缕清冷阳光艰难透过满布乌云的天空,想到这,迟愿沉闷的心绪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蓝司卫的调查很有价值。”迟愿目光烁动,再次感谢蓝钰烟道,“待我理完这桩旧案,一定如约到清阳卫所,给负责教习的司卫们传些中境霞移的突破要领。”
蓝钰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平日与红尘拂雪鲜有交集,她不但诚愿托付要事,更能体察到自己一直为霞移五境所限的困扰,不由得心生温暖。
“那,属下就静候迟提司到临了。”蓝钰烟微笑着站起身,垂首施礼时,眼眸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送别蓝钰烟后,迟愿新念油然而生。她把那些信笺整理妥当,敲响了安野夫人韩翊的房门。
再过三日,既是中秋。只是今年天公并不作美,开京城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难得放晴。一台软轿沐着细雨缓缓停在御野司前,落轿后却是韩翊从中走了下来。
值守的司卫得知来人竟是安野伯夫人,立刻将她请进偏厅休息。片刻之后,提督宋玉凉便来到偏厅会见了韩翊。
“安野夫人有什么事,差下人来御野司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前来?”宋玉凉不知韩翊来意,招呼得还算客气。但他目光扫过房中却不见迟愿身影,便又问道,“我那意气倔强的世侄女呢?”
韩翊半真半假,话里带刺道:“愿儿顶撞世伯,冒犯提督,我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都跟你说了?”宋玉凉尴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里没有外人,台面上的话我便不讲了,今日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开口。”韩翊放下暖茶,目色冷厉道,“宋督公,当年于思视你如异姓兄弟,后来我韩家父兄在官场上也没少帮衬你。所以愿儿在你手下供职,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心。现在你让愿儿应下那份差事,岂不是令她被整个江湖记恨?她今后还有活路走么?宋督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江湖宵小是怎么夜闯安野伯府的?”
“呃这……安野夫人误会了。”宋玉凉阴沉着脸,辩解道,“本督没有那个意思,也想着等风头过去,就把那些江湖人给放了。谁知皇命难违,圣上他……”
“是,皇命难违,我知道。但我家愿儿生性纯良,不擅作谎。督公这道军令着实让她左右为难,近日更因此消瘦得厉害。”说着,韩翊不悦的站起身,直视宋玉凉道,“你御野司里有那么多能堪大事的提司司卫,眼馋这等大案想往上爬的更是大有人在。哪像我们愿儿不求平步青云,我也只愿她平安顺遂。所以今日来,便是帮愿儿向你告几天假。不如就让愿儿安养到秋决之后,省得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宋玉凉沉默须臾,饶是不愿为这事得罪朝中势大的韩家,于是应道:“既然世侄女身体抱恙,那就在家中休歇,等到秋后再来司中应差吧。”
韩翊见宋玉凉痛快答应,换上些许笑意道:“愿儿从小被我娇惯坏了,督公无需与她置气,改日我叫她来给宋世伯奉茶赔不是。”
“本督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宋玉凉摆了摆手,有意无意道,“奉茶也不必了,安野夫人若是有心,请韩家兄弟在奏折里多为本督美言几句,本督就受用不尽了。”
“若为一家人,那是自然。”韩翊客气一句,推门走出偏厅。
转至庭院,细雨依旧。家仆刚刚迎上前为韩翊撑开雨伞,院中深处便传来了杯壶瓷盏被愤然挥落的破碎声。韩翊听见,得意的扬起了唇角,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