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43)
富家男子踉跄一步。眼前的并蒂双莲分明不是卖给他金叶的两个女子。事到如今,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被骗了。而且损失五十两黄金是小,再来不及另寻金叶进入飞霜山庄,也没机会列席嫏嬛夜宴才是最令他崩溃的。
这时,老管家已确定并蒂双莲的金叶为真。绯衣女子留下丝帕,恋恋不舍离开富家男子。翠衣女子也不甘示弱,便是莲步已入飞霜山庄大门,还不忘回眸向那怔怔望着她们的富家男子抛了个秋波流转的媚眼。
老管家轻咳一声,提醒富家男子道:“这位……请回吧。”
“我付了金子,那并蒂双莲手里的叶子该是我的!我要进嫏嬛夜宴!”双目失神的富家男子身子猛然一震,大声嚷着,作势就要往山庄里冲。
老管家面露不悦,向身后招了一下手,即刻有两名家丁箭步上前把手凑在嘴边对准了富家男子。人群中亦有人下意识捂紧了口鼻,想来该是在玉虚亭外亲眼目睹过金叶使化人为骨的手段。
“请回。”老管家再次冷言重复,瘦骨嶙峋的手擎在半空。
谁都知道,那富家男子的生死就在老管家放手的瞬间。然而富家男子仍然不肯退却,只狠狠盯着老管家,把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都写在了脸上,惹得周围一干看客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那枚假叶子……”迟愿心生疑云,低声问狄雪倾道:“……不是在你手上?”
狄雪倾眉眼一弯,向迟愿勾勾手指,示意迟愿把耳朵凑近前来。
迟愿犹豫。
狄雪倾无所谓的扬了下唇角,重把目光投向富贵男子和老管家的对峙。
“你说。”迟愿无奈,微微低头,靠近狄雪倾几分。
狄雪倾又是一笑,漫不经心抬起手,指背若即若离将迟愿耳边几丝碎发掠向耳后。
迟愿心尖轻酥。
“卖了点银两。”狄雪倾浅淡双唇贴近迟愿简洁清润的耳廓边,柔声呢喃道:“雪倾不似大人每月有御野司俸禄,一路吃喝用度是要靠自己赚盘缠的。”
“……”狄雪倾怕不是在开玩笑,迟愿登时站直了身子。
霁月阁这么多年虽不再做买凶/杀人的营生,但靠着买卖消息、放贷收利的活计依然敛财不少。就算狄雪倾刚刚归来也应是不缺银钱的,何至于要去贩卖从狗嘴里抢回来的假叶子呢。
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迟愿将信将疑道:“你何时离开过客栈,我怎么不知情?”
狄雪倾无辜道:“怎么,只准大人潇洒畅游庐灵城,却不准我与西辞出门做生意?”
迟愿明知狄雪倾故意气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庐灵城危机四伏,你们独自贸然出行……”
“就当大人是忧心于我吧。”狄雪倾打断迟愿,淡漠道:“昔日没有大人陪同,西辞一样护我安然。希望大人不要忘记,我不是大人的囚犯,大人也无权来管制我的自由。”
迟愿闻言,怔住一瞬。
她从未想过要时刻掌控狄雪倾的动向。她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把狄雪倾的安危和自己的责任牵连在了一起。许是霁月别院中狄雪倾取出六角雪花的瞬间,又或者是桦林雪夜中那一句至深至切的提司大人。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把她的一番好意当作了来自御野司的监察控制。
迟愿心中微微泛起一丝失落。
转念一想,她又确是因为对狄雪倾有所怀疑,并且想在狄雪倾身旁守株待兔等银冷飞白现身,这才一路随狄雪倾行至角州的。狄雪倾那般善察人心,对她的好意不领情本就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迟愿方才那阵不快倒也释然了。
飞霜山庄门前,富家男子终究还是选择了活命,悻悻离去。人群纷纷后退,为倒霉的他让开一条退场通路。
然而在男子经过四人面前时,迟愿分明看见行事一向坦然大方的顾西辞竟极不自然的侧了侧身,还用衣袖遮挡住半边脸。直到男子消失在人群中,顾西辞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来。
“并蒂双莲,嗯?”迟愿颇有意味的盯着狄雪倾。
“别这样看人家。”狄雪倾效仿朱衣翠服的女子语气,悠然浅笑道:“愿买愿卖而已。”
也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过“自知生财有道的道理”,迟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奸商。”
从顾西辞的反应看,还真是狄雪倾用假叶子坑了那富家男子五十两黄金。迟愿叹了口气。不过在逑凰楼见过并蒂双莲一面,狄雪倾怎么就想出这般无赖的馊主意来。
“百两黄金赠佳人哎,原来钱大官人重金收叶是为博红颜一笑。”那边厢箫无曳不住砸舌,语气里竟有几分钦佩的意味。
鉴于那所谓的红颜佳人其实是江湖人士,加之钱进锡的家仆小六也曾说过,只要收到一片叶子钱进锡就会收摊儿。迟愿觉得,钱进锡应该不会从阳州赶来角州,仅仅是为了收一片金叶给并蒂双莲姐妹献殷勤,他自己却不出席嫏嬛夜宴。
于是迟愿冷淡道:“钱进锡再怎么宠爱女色,也未必那么大方。即使并蒂双莲那片金叶是钱进锡买的,多半也是她们从钱进锡手中……骗来的。”
迟愿不知并蒂双莲为取金叶用了什么手段,她也懒得去猜。
这时,山庄远处似有脚步声渐渐行来。越是近前便越厚重,一声声又沉又稳,震得地面细雪似乎都在轻轻抖动。
这般千钧之力,未见其人时,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出有人骑象而来的场景。可当那人现出真身来到面前,现场众人不由震惊到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