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440)
狄雪倾轻咳数声不得不停下脚步,待呼吸平稳后,却是轻声启齿道:“其实……便是谢家人都在,只要你坚定心念去爱她护她,怨儿就不必是怨儿。”
“我……懂了。”谢娘子深深施下一礼,目色温柔笑意微舒道,“待怨儿病愈,我便和她一起,想个新名字。”
三人走进村庄。迟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警惕按在棠刀上,但见目之所及处,并无异样。想来是这村子相对偏僻,免遭战火波及,才成了这些流民的避难地。
“村里人说,这户人早些年前搬到望塞城去定居了,老宅荒废已久,让我们暂且居住在此。”谢娘子带狄雪倾和迟愿走进一个稍显破败的院落。
刚进院,就听见主屋里隐约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
谢娘子眉头一紧,匆匆走进房间,坐在病榻边轻抚女孩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怨儿不怕,没事了,娘回来了。”
六七岁的小女孩脸色通红,除了偶尔咳嗽一阵,其余时间都只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这二位贵客是……?”守在旁边的一位大娘转头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只见这两人提着药箱又拿着刀剑,说是郎中吧却更像江湖人。再看穿衣打扮姿容神色,又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小姐。
“我们……”迟愿略有顾忌,正想着如何介绍才好。
那谢娘子倒是识趣,已抢先道:“马大姐,这二位是能救怨儿的活菩萨,其他莫问便是了。”
“可以叫我阿倾。”意外的,狄雪倾竟报上了一字姓名。然后便不再多言,来到榻边仔细为小女孩诊看病症。
迟愿借机在周围四处又仔细察看一番,确定只是寻常村落普通人家,便发出一颗霁月阁的小巧信弹,让单春、郁笛和驾车的两个霁月阁门人一起到村庄来落脚。
经过诊查,小女孩应是风寒久病不愈引发了肺疾,这才高热不消甚至咳血。于是狄雪倾先让谢娘子给谢怨熬了一副祛热解毒的汤药服下,又留下不少对症的药草,这才清洗双手在房中炉边坐下休歇。
那姓马的大娘见狄雪倾确是会医病的主儿,立刻扑跪下来,央求道:“阿倾姑娘,您再发发善心,给我家儿子也看看伤吧!”
狄雪倾面露疑色,看向迟愿。迟愿则点了点头,示意她这附近住着的确实都是百姓和流民。
马大娘误以为狄雪倾要听迟愿的命令行事,便带着哭腔向迟愿解释道:“我家儿子逃难时,被流矢伤了腿,伤口也被冻坏了。老身感觉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他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罢了。”狄雪倾没有在意,应道,“我去就是。”
“我陪你。”迟愿见狄雪倾心软不忍拒绝,立刻环起棠刀随她一起出了门。
结果这一去,有菩萨神医造访小村的消息就以一传十,不胫而走了。夜幕深沉,风雪飘摇。等狄雪倾看最后一个村民,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回去看看谢怨吧。”狄雪倾面露倦色,轻轻揉搓着僵冷的掌心,向谢家小院走去。
“稍等……”迟愿犹豫一下,还是解开了身上的皦x玉披风,轻搭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不由微怔,然后抚手按住披风,默默缠紧系带,转身走进了黑夜。迟愿挑起在村民那借来的灯笼,追到狄雪倾身旁相伴而行。烛火无言,摇曳着靴下的雪路。而那道悄然描绘狄雪倾幽净身影的视线,也在这尺寸朦胧的微光中,安静得愈加温柔缱绻。
谢家女儿服药之后,情况稳定了不少。谢娘子整夜陪伴在旁,不时用温水沾湿粗布助女儿去热。快到天明时,小女孩的脸色终于恢复粉白,额头也不再烫人了。谢娘子松了口气,连连向狄雪倾道谢。
狄雪倾随意拂袖,示意不必。顺势也向谢娘子借了房屋内间,为自己和单春郁笛更换伤药。迟愿闻言,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煎煮火噬散。狄雪倾思量一下,想到此夜已逗留许久不好再耽搁,便就应下了。
等狄雪倾重新包扎好伤口出来,迟愿也把火噬散煎好了,她微笑道:“先喝药吧,我再去趟厨屋。”
淡淡望着迟愿离去的身影,狄雪倾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小碗,轻缓吹去了药汁的热气。
不一会,迟愿回到了房间,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放在了狄雪倾的面前。
“这是……”狄雪倾眼中满溢意外之情。
只见碗中素面清白圆润,浅浅浸在清淡的汤汁中,不仅面上撒下了一小撮哏脆的笋干提鲜,面线里更还半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汤汁周围另有几点色泽璀亮的油滴,增味生香,诱人朵颐。
“是村民们的心意,我推辞不掉。”迟愿把筷子和汤勺递给狄雪倾,微笑道,“天气寒冷,战乱又生,食材实在匮乏。谢家娘子听说咱们要走了,四处讨了这些来。你看,面是谢家的,笋干是陈家的,鸡蛋是马大娘给的,香油呢是胡伯伯送的。”
狄雪倾眉目轻动,故意问道:“那这面,最后又是谁煮的?”
迟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坐在狄雪倾身旁,柔声应道:“还记得么,我欠你一碗漂亮的素面。”
“嗯,记得。”些许回忆瞬间浮上心头,狄雪倾不由得轻轻抿住了双唇。然后,她浅舀一勺汤汁,凑在唇边缓缓喝了下去。
“如何?”迟愿心中期待。
狄雪倾悠悠一笑,却只道:“很暖。”
“那再尝尝……”正当迟愿想劝狄雪倾趁热动筷时,昏睡许久的谢怨醒了过来。
小女孩大概是太久没有精神好好吃饭了,这一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素面着实令她眼羡嘴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