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495)
“胡说什么。”狄雪倾狠狠瞪了迟愿一眼,严肃道,“迟愿你听着,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事值得你去抵命,家国社稷也不行,知道了么!”
“嗯,知道了。”迟愿见狄雪倾认真抵赖的样子实在可爱,便将她轻拥入怀,轻吻那道紧蹙的眉宇,柔声言道,“此一去我定把国泰民安排在你后面。”
“你当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轻轻呢喃。这一瞬间,她几乎无法精准判断迟愿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垂下眼眸环紧了迟愿的腰身。
被落雪深覆在冻土中的绝境,仅剩几颗清蒙丹的无望,此生每每经历的无数流离艰险,都不曾让她如此清晰的感到惶恐不安。
沉默着在迟愿怀中驻留片刻,狄雪倾终于自嘲似得轻笑出声。
原来,令世人贪恨嗔痴不能自拔的七情六欲,竟是如此滋味。
夜难缱绻,雪诉离愁,天明之后,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迟愿快马回京,狄雪倾则携单春郁笛绕道凉州,然后继续南下义州。
说起来这还是迟愿的考量,毕竟义州不但远离永既战线,还有叶夜心和夜雾城在。她也因此在狄雪倾面前霸道了一次,坚决不许狄雪倾提出异议。但其实,迟愿何尝不知以狄雪倾的心智和手段,足以在乱世中泰然处之,这一切也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想让狄雪倾安稳些,再更安稳些罢了。
就这样,在太子殉国,靖威帝驾崩的传言中,大炎官军气势溃散节节败退,即便太后所召清、凉勤王之师亦不能与之匹敌,竟让那所谓的前朝太子景澜一路攻城略地直抵京畿,不日便骑马提剑踏上了紫禁城前的汉白玉石桥。
然而正当宫见月在部将簇拥之下,步步走向他筹谋一生的九五尊位时,却忽然收到加急军报,说永燕二州突遭敌袭,黎阳郡主率后军回防竭力奋战,仍寡不敌众失手被擒。宫见月听闻恍然大悟,难怪清、凉兵力那般孱弱,原来勤王是假,釜底抽薪才是真。
于是同行既州的陆垚知立刻谏言,道是太祖当初定都开京,便因既州居于大炎心腹之地,得众星拱月之势,于外可远离番邦滋饶,于内可使八州勤王。但眼下皇位空悬九州必乱,无论谁先入主开京,恐怕都将成众矢之的,腹背受敌。而永燕乃尊主根基之地,进可东山再起,退可远走外邦,应立即撤军接应,万不可落入敌手。否则等其他州王知悉此讯必闻风而动,我军岂不成饿狼口中鲜肉,定遭撕扯打散,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可眼前离天下大权仅有一步之遥,宫见月的清醒理智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贪婪执念吞噬殆尽。他认为入住开京机不可失,毕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弃此一寸何其容易,但将来再回马杀来,恐怕便是远如千里。
可惜,还不等宫见月和陆垚知互相说服对方,入角州的何不慈和藏于晋州的无一物的密报也相继递到了开京城。本就和景佑峥交好的角州王、晋州王果然出兵来援,不出三日便抵既州。
如此一来,分明刚刚攻破开京城的宫见月,转眼就成了守城的一方。他若撤军,九五之位便可望而不可及。可要是不走,大军已历经百战,伤损不堪,再与两州勤王之师交战,未必有百分胜算。万般无奈下,宫见月只得听从陆垚知的谏言懊恼撤军,并传讯后军残部与回返大军合围,夹击清凉援兵,夺回永燕重地。
不料大军回返途中,竟有一只军队趁夜突袭,将宫见月大军的营地团团围住。混乱厮杀中更有精英兵士直闯宫见月行营,险将宫见月枭了首。多亏宫徵羽舍命相护,才带他狼狈逃出重围。但路遥知就没那么好命了,双目失明又上了年纪,最终落得个惨死敌方刀下的下场。至此叛军彻底群龙无首,被各路亲王之师逐一击溃瓦解,这场持续许久的战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尘埃落定,景佑峥重伤初愈克承大统,改年号为恩远,重新分封诸州,大赏各路亲王。而战败被擒的景幽芳本该获罪斩首,但恩远皇帝念其一族世代戍边有功,故免去死罪,只将她囚进开京城外寒绝斋中监禁终生。
而后,恩远皇帝下旨肃清所有与谋逆相关之人,无论朝堂还是绿野,但凡有所牵连,一概论罪严惩。盖因登基之初亲军全部用于护卫新帝稳固社稷,此等清缴暗事便交于御野司来处理。
颁旨那日,迟愿没来上朝,景佑峥不解向唐镜悲询问。唐镜悲说迟愿远去角州寻人了。景佑峥大概猜到几分,虽心生不悦,倒也没有怪罪。只道御野司平叛之功待迟愿归来再行赏赐。
春色初萌,绿意浅发,隐居处的桃树已经缀满摇曳欲绽的蓓蕾,仿佛薰风一过便会绽放满目粉白的花瓣。而树下之人白衣黛发净如往昔,虽心如无澜止水,却又殷殷愿盼第一朵桃花盛开时,那人会轻盈掠过野径,拂身伴花香而来。好在角州官道上,那人不负于她,青衣云襟,打马飞驰。有道是心有追思处,去路如归途,便是清风疾驰过耳畔,也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私语呢喃,有人正在南风起处,等花开,候她来。
“雪倾!”再次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迟愿飞身下马,弃了缰绳,轻声呼唤着走向了狄雪倾。短短数步,恍如千里,相约在寒冬的诺言,终于春暖花开时兑现。
“大人。”狄雪倾缓缓转身,眉眼含笑,剪水双眸轻轻泛起涟漪。
重逢的喜悦是那般的强烈而且矜持,两人于桃花树下深深相拥却又相顾无言。直到一枚花瓣如雪花般轻落在狄雪倾的发顶,迟愿才不舍松了怀抱,用指尖轻轻拈去那片粉白,俯首垂眸间,满目情愫翻涌,此心难以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