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凉州(62)
迟愿立身在这滩混乱不堪的污秽前,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到蹙紧眉心。
狄雪倾随后姗然而来,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骸,提起雪白衣袖掩住口鼻,道:“手段倒是骇人。”
顾西辞即刻警惕四周,以备再生不测。
“他是……被自己的刀劈开的吗?”箫无曳阵阵作呕,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
也难怪箫无曳这样想,田中来背着的那把大刀就落在不远处。能把一个壮硕男子伤到这等地步的,很大概率就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粗犷武器。
迟愿摇了摇头,道:“我检查过,伤口边缘粗糙,不是刀刃所为。而且他腹部破损严重,肩颈附近伤得轻些,倒像是被人提着双足撕成两片。”
狄雪倾暗一沉眸,思索道:“大人的意思是……离魂血手?”
迟愿未予肯定,只道:“何不慈与常百齐紧随田中来离开肃霜楼,按常百齐的身型力量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况且尸身附近地面的冷霜上,凝结着几个硕大的鞋履之印。此刻天方将明路无车马,那鞋印很可能就x是常百齐的。不过我来时并未见那二人身影,也一时想不到他们和田中来之间有何冤仇,只能做些无端的猜测罢了。”
“原来,红尘拂雪也有靠直觉判断的时候。”狄雪倾凝眸迟愿,清甜一笑。
迟愿微微怔了刹那,垂下眼眸道:“回客栈,我有话与你说。”
比起第一时间研究那片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六角雪花,狄雪倾回到朋来客栈的第一件事,却是立刻向店家借用一灶小炉来煮她晨间需服的汤药。
送箫无曳回房休息后,迟愿单独折返回狄雪倾烹药的小厨。
推开木门,一袭清白娴雅的聘婷身影如约映入眼帘,无端牵动迟愿微微扬起唇角。她没有招呼,只默默走进小厨在桌边安然坐下。
“暖的。”顾西辞在迟愿面前放下一个粗瓷茶杯,给她倒满方才煮好的热水。
水尚灼烫,迟愿未饮。谢过顾西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狄雪倾身上。说来也怪,狄雪倾常常吩咐顾西辞做许多事,唯独每日烹药皆是自己亲力为之。
这时,苦涩药香和炉火的热度已温暖了披霜戴雪而归的狄雪倾,也让轻摇小扇的她渐渐双目困倦垂眸欲睡。迟愿看着狄雪倾这副清闲柔软的慵懒模样,那些本来想好好“审”她一番的话倒有些问不出口了。
须臾之后,迟愿才浅尝一口温热清水,放下粗瓷茶杯,若无其事道:“你喝的……是什么药?”
狄雪倾无意多言,简道:“驱寒药。”
这世上哪有什么驱寒药需得每日雷打不动喝下一副。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回避,顿了顿道:“倘若某日不能及时服药,狄阁主会怎样?”
“不会怎样。”狄雪倾手指微动,神色如常道:“只会觉得冷罢了。”
迟愿抬眸细看狄雪倾,又道:“除了寒症,狄阁主还有其他旧疾?我见你每日傍晚也会服食……”
“大人急着与我说的,便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狄雪倾嫣然一笑,打断迟愿道:“待汤药煮好服下,雪倾便回去休息了。大人真正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好。”狄雪倾如此爽快,迟愿也不绕弯,扬起眉目道:“狄阁主可是在永州时,就已打定主意要取银冷飞白。”
狄雪倾淡道:“是。”
迟愿追问道:“狄阁主如何确定云老夫人手中留有银冷飞白?”
“买的消息。”狄雪倾目光未离炉上药壶,答得很随意。
“买的?”迟愿将信将疑,直视狄雪倾道:“狄阁主的霁月阁就是九州诸门里数一数二的消息卖家,狄阁主还需向何处去买消息?而且我记得狄阁主说过,不会让一文钱落进同喜会的账上。”
“霁月阁……”狄雪倾轻合双目,片刻才向迟愿婉然道:“提司大人何必关心消息来处。雪倾助大人拿到银冷飞白,大人非但不谢,还要来审讯雪倾不成?”
迟愿剑眉轻挑,趁机道:“既是助我,那便请阁主把银冷飞白交给在下。”
顾西辞闻言,下意识按紧了怀中装着银冷飞白的小铁匣。
“不行。”狄雪倾果然懒懒一笑,赖道:“我取来的,我先看。”
小厨中的药气已十分浓郁,咕嘟咕嘟的翻滚着苦涩的气息。狄雪倾向不食言,服下药汁她定会回去休歇。而迟愿本也没想争这一时的先睹之快,她还有其他的疑虑需要答案。
扫去清净眸底里狄雪倾的慵懒笑意,迟愿肃穆神情,认真道:“比起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狄阁主似乎更关心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
“这也是红尘拂雪的直觉么?”狄雪倾淡淡反问,又道:“大人呢?御野司宋提督让大人专责银冷飞白一案,应该不会只让大人来查靖威十八年这一桩吧?”
“不瞒狄阁主,提督大人确有此意。”迟愿言毕略略沉默,眸中闪过一丝肃色,徐徐言道:“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初现江湖,落入霁月阁、飞霜山庄和无相苑。短短一月时间,即完成对令尊狄晚风、一见阴阳云不流和嗔无相三人的诛杀,然后便销声匿迹遍寻不见。如此一桩陈年旧案早已对江湖格局无甚影响,御野司怎会牵扯精力再去翻案。而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卷土重来,却是花了几近三年的时间缓缓取下九条性命。而且这九人,无一不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名侠豪客。敢问狄阁主,你不觉得这位新的银冷飞白如此行事,是有意在逼御野司出面介入么?”
只因狄雪倾方才那一手太极打得实在明显,迟愿不得不仔细品味,逆向思考狄雪倾真正的目的。这番话,她也是以退为进来探狄雪倾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