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00)
楼船吃水渐深,海浪拍击声变得沉闷。
底舱传来锁链拖动的巨响,想必是在升起最后一块跳板。
长嬴挤在人群中,在谢与安宽阔有力的臂膀中忽然似有所觉——
她抬起头,楼船第五层朱漆的阑干边,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帷帽,露出雪白的下颌来。
那女子另一只手闲散地搭在阑干上,随意地敲击着,似乎正低下头打量着他们。
仿佛在赏玩挣扎的蚁群。
船身猛地一震,整片海天都跟着倾斜起来,此刻夕阳恰好沉入海平线,一望无垠的大海在暮色中化作墨色——
这艘楼船...启动了。
第80章 蓬莱渡(2)
“都不要挤!拿好符牌,找到对应的房间!”
沙哑的呵斥声穿透人群,甲板的尽头摆放着一张木桌,一名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正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鬓发生出许多白发,眼睑下的青色血管格外明显,时不时地抬起头,大声呵斥着人群。
他挨个询问排队的人,在纸上不停地写着,然后拿起一块木质的符牌递给别人。
队伍缓慢蠕动着,直到楼阁上的灯笼亮起黄晕,倾洒在长嬴的肩头时,终于排到了最前方。
那名中年男子头也没抬,蘸墨的间隙还要分神按住被海风掀起的宣纸,询问道:“是否为修仙者?”
“是。”
“去底舱——”中年男子下意识开口,话音未落,笔尖蓦地顿住,猛然抬起头,在看见长嬴的面容时愣了一瞬,问,“你是修仙者?”
“是。”长嬴重复了一遍,道,“我是狐狸。”
她抬起手,灵力外泄,溢出指尖,形成一个蜷缩起来的小狐狸模样,白绒纤毫毕现,流转着月辉。
鎏金般的光泽自瞳孔深处蜿蜒漫出,长嬴轻声开口:“我的能力是摄魂之术,此处也不方便展示,以此佐证可够?”
中年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连忙应了一声,低头去记录着什么:“那你的同伴呢?”
“他们都是普通人,能同我一起住吗?”
中年男子面露难色,他下意识向上看了眼,纱幔正被海风掀起飘扬着。
长嬴随之抬头,五层阑干处早已空无一人,她淡淡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将黄铜符牌递了出来,“本来你能够分到第四层的客房,可你的同伴都是普通人,所以只能分到第三层了。”
长嬴接过符牌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丙字叁号”,她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们上了第三层。
自第三层起,就已经有侍女候在楼梯口,她们皆盘作垂云髻,发间斜插步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交叠放于腹前。
见长嬴等人,微微垂目屈膝,行过礼后,双手接过符牌确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为长嬴指路。
他们一路行至丙字叁号房前,又同手中的符牌确认好,才终于进入。
客房呈狭长矩形,南北走向,西侧窗格糊着素白桑皮纸,横着两张榆木榻,漆色半新,铜环把手磨得发亮。
一旁还摆着粗陶茶壶与四只倒扣的茶盏。
不算精美,但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绵绵忍了一路,一进房门就往桌边一坐,攥着茶壶仰头灌下大半凉茶。
她将茶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微微喘气:“见鬼的楼船,排队都整整耗去一个时辰...可算是安定下来了。”
谢与安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推开窗户,咸涩的海风立刻灌入,将他束发的赤色发带吹起。
三层的视野不算太好,但仍能将甲板上的景象看个八分清楚。
暮色之中,甲板上仍有几十号人在陆陆续续地排队领符牌。
他松手关窗,开口:“这艘楼船高十余丈,可容纳数千人,却不收钱币灵石,也不查验上船之人的身份,如此慷慨,实在古怪。”
小雁乖巧地坐在木塌上,晃着腿听他们说话。
长嬴眉头紧蹙,道:“方才在楼阁上,我瞧见一个人,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回忆了一番,只是那女子面容被帷帽遮去大半,实在看不清楚,长嬴摇摇头,不再多想,道:“我观察过这些人,无论是公子贵女,亦或是小贩走夫,皆可登此船。”
“岸边的那位书生说,这是一艘...能够去往蓬莱仙境的楼船。”
长嬴眉头拧得更紧:“传闻蓬莱之境位于东海之东,这‘开门’处于西北乾位,连方位都对不上,还要去什么蓬莱?”
沈度岁沉吟一瞬,道:“这艘船开往的蓬莱仙境,难道就是我们要找的凶域?”
“很有可能。”长嬴答道,垂目蹙眉,“还有方才执笔的灰袍男子...”
“文鳐状若鲤而生鸟翼...苍纹白首,常夜飞掠海,以济迷舟。”
“这个男人,很可能拥有文鳐的血脉。”
传闻文鳐常在夜晚飞行,以此引领迷途的商船。
而这个男子,又恰巧在这艘楼船上登记引渡。
长嬴仔细思考着,终于道:“我们分头下去打探消息,谨慎行事,我总觉得...这艘船有古怪。”
众人点头,皆站起身来向甲板走去。
行至楼梯,两名侍女仍旧守在此处,她们见到长嬴,再次屈膝行礼。
长嬴颔首,刚到甲板,就瞧见方才在船下碰见的书生。
长嬴自然地走了过去,轻声唤了声公子。
那书生应声抬头,见了长嬴,原本满是愁容的面庞上挂上一抹笑意:“姑娘,又见面了,刚才一时间忙着登船,还未谢过姑娘替我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