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60)
沾满污泥的脸庞微微侧转,空洞而茫然地转向不远处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苍白的下颌被血污所覆盖,猩红的眼睛显得格外悲怆。
“他是...大人的亲弟弟?”一声微弱得如同蚊蚋的问句从阿元毫无血色的唇间挤出来,她缓缓地转回视线,茫然地同长嬴对视着。
“那为什么...他不救自己的姐姐呢?为什么...”
李让尘站在巢穴外,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其中。
他知道。
知道姐姐就在那里等着他。
他沉默着,死死盯着地面,而后终于抬步,踏进了那个他寻找数百年的地方。
预想中扑面而来的腥腐恶臭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
李让尘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不是满地污秽,而是一根庞大的树根。
它似一根沉眠的巨龙,虬结扭曲,深深扎入洞穴的岩壁和地底深处,占据了大半个巢穴。
而最下方,蜷缩着一个身影。
瘦削的身体深深陷在树根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处近乎半透明的蜡白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长发就这样凌乱地披散着,纠缠在粗糙树根的缝隙中。
树根延伸出无数细小的根系,如同有生命地缠绕在她的手臂、身躯之上,仿佛在汲取着她残存的力量。
他寻找了数百年的人,就这样毫无生机地蜷缩在树根之下。
李让尘站在入口的阴影里,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踉跄了一下,才缓缓地靠近李辞盈,然后跪在她的身前,伸出手,缓缓触摸着她的指尖。
没有任何的温度。
李让尘忽然想起从前的时候,李辞盈就会这样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翻出家中,去生门最热闹的集市上玩。
玩累了,他就会昏昏欲睡地趴在姐姐的背上。
他睡得东倒西歪,总是差点从李辞盈的背上掉下去,李辞盈就拍拍他,对他说,别睡了。
此刻他也想说。
别睡了。
别睡了。
李让尘想把她背起来,可她身上缠绕了太多太多的根系,他没有刀,就用手去扯,可是那些根系就如有生命一般,紧紧地根植于她的血肉中。
李让尘将指尖都磨得血肉模糊,也没能撼动那些根系分毫。
他听见身后细微的声响,仍旧固执地去扯树根,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冷静地开口:“绵绵,你的那把匕首,能借我用用吗?”
沈度岁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地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他。
他接过,试图用刀割开树根,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肌肤上。
“阿姐,你等等我,我带你出去。”
这把匕首很锋利,轻松地割开树根,露出泛着淡青色的湿润截面。
一根、两根......
李让尘的表情冷静得可怕,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一只惨白的手轻轻地覆盖上他的手背。
力道轻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可李让尘就这么诡异地停下来。
他的视线先是落到那只手上,随后才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看向手的主人。
最后对上了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眸。
暗青色的,蕴着温柔与虚弱的眼眸。
他听见她在唤自己:“...让尘。”
李让尘的眼泪骤然失控地滴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李辞盈冰冷的手背上。
他笑了笑:“阿姐,是我,我来带你回家了。”
李让尘俯下身子,试图去抱她,可是李辞盈的身体重若千钧,他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仅仅只能将她的身体勉强抬离冰冷的地面几寸距离。
他呆愣愣地看着她——
在李辞盈瘦削单薄的脊背之后,早已生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细小树根,深深地、不可分割地连接着后方那庞大得令人绝望的主根系,无法撼动分毫。
她缓慢地摇摇头,然后抬起手,这个动作做起来很吃力,可李辞盈还是艰难地、一点点拭去李让尘下颌的血泪:“...让尘,不哭。”
“九重天...是一个...骗局...”
我知道。
我知道,阿姐。
李让尘想告诉阿姐他知道这一切,想为她报仇,想要杀光所有人,只要阿姐开口。
他都会为她去做。
可是他听见阿姐轻轻开口:“不成仙...做侠者...你说过的...记得吗?”
护苍生,除恶灵,是他与阿姐共同的愿望。
“所以...”她很温和地笑了笑。
李辞盈对李让尘一向很宠溺,此刻她虚弱至极,语气却和从前并无二致:“替我杀了...”
李让尘俯下身子,想要听清阿姐的话,他会为了她杀了任何人。
李辞盈缓缓地覆盖住他那只紧握着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地、坚定地帮他握紧了冰冷的金属刀柄。
“...我。”
替我,杀了我吧。
第131章 地下巢(22)
李让尘没有回应她,只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试图去扯李辞盈后背那些深入血肉的根须。
“我带你出去,我去找人来救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让尘。”李辞盈仰倒在他的怀里,很温柔地冲他笑了笑,“我出不去了。”
“...我是这个凶域的...主人。”
他们已经触犯了禁忌,如果她不死,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活着出去。
她此刻这样虚弱,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
凶域的主人一旦彻底死亡,整个凶域便会立刻分崩离析,所有盘踞其中的恶灵也将随之烟消云散,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