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64)
混乱的脚步声和杀戮的声响越来越近。
织娘将李辞盈往石穴最深的阴影里一推,自己抓起一把生锈的矿镐,嘶吼着冲了出去,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
“阿娘——!”阿元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但她的身影很快被刀光淹没。
石穴入口处,只剩下阿元小小的身影。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苍白、布满泪痕的小脸。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试图保护巢穴的雏鸟,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了那个通往李辞盈藏身石穴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前。
李辞盈浑身冰冷,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只余下一片昏黑,她伏在地面上,十指狠狠地扣进地面,皮肉翻卷,露出鲜血淋漓的嫩肉。
温热的液体没入地面。
她将身体一寸寸地拖行至靠近巢穴入口的位置,耳中嗡鸣着。
“诶,这个小怪物,好像身负血脉?”
“身负血脉又如何?”一人语气平静,“和堕化者混在一起,那就是肮脏的臭虫。”
其中一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手腕随意地一抖。
冰冷的剑光一闪而过。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狭窄的石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阿元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柄从自己瘦弱的胸膛穿透而出的、滴着血的剑尖。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
阿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口中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跪倒。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轻而易举地将那具小小的尸首挑了起来,而后随意丢开,露出那个入口。
阿元趴在地面上,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半张脸都泡在血水中,鲜血在身下飞快地蔓延开。
她最后的视线,没有看向杀死她的凶手,而是努力地、艰难地,望向了巢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辞盈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她手指颤抖着摸索上那柄长枪。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拼命阻止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借着那柄长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眼前是昏暗的血色,火炬太过耀眼,几乎在眼眸中投射成一团跳动的光晕,李辞盈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或许是麒麟,或许是葪柏,或许是四象司中任何一个人。
可看到最后,李辞盈脑中却只剩下三个字——
九重天。
杂沓的恶徒,刀剑的寒光,纷乱的嬉笑如同潮水般漫过她的眼眸和耳朵。
青幽的鳞片自李辞盈的颈侧刺破皮囊,森然浮现,一路向下蔓延、生长,覆盖了手臂、胸腹,直至整个人都被这层冰冷坚硬的龙鳞包裹。
原本的瞳孔也彻底裂开、重塑,化作一对狭长、冰冷的竖瞳。
血肉在光焰中发出“滋滋”的悲鸣,迅速焦黑、萎缩、剥落,露出底下如玉石般莹润的骨骼轮廓。
甜腻的焦糊味混杂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燃烧金属般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她动了。
燃烧的青影只是一闪,便已没入人群,快得超越了视线的捕捉,只留下灼热气流滚动的残痕。
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尖啸。
一个执法者举刀欲劈,刀锋尚未触及那燃烧的身影,便已在无形的高热中迅速软化、卷曲、熔为赤红的铁水,滴滴答答溅落在他的皮靴上,烫出焦黑的洞,发出皮肉烧灼的“嗤嗤”声与凄厉惨嚎。
另一位执法者则被那燃烧的手爪轻轻穿过胸膛,连同厚实的皮甲,瞬间被高温熔融,只留下一个边缘焦黑卷曲、内里一片光滑空洞的可怖伤口。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便仰面栽倒。
她像一道失控的流火,在人群中疯狂卷动、穿梭。
空间被高温扭曲,视野里只剩下疯狂摇曳的青影与不断升腾的黑烟焦骸。
屠杀在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肉蒸腾的气息中蔓延,直至最后一声哀鸣落下。
李辞盈支撑到极点的骨骼,在寂静中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
她轰然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树根之上,那些根系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生出无数根细小的触须,朝着她的后背抓去。
自此,一个新的凶域诞生了。
“看见”,即为真相吗?
亿万众生,自乱世初始,便凝视那支撑天地、流转千载的巍巍扶桑神树。
那是指引迷途、通向永恒仙途的无上明灯。
他们让众生“看见”九重天的辉煌,扶桑树的葳蕤。
可苍生看不见的,却是扶桑根系深扎于无数绝望与怨念汇聚的凶域深渊。
仙阙琼楼隔云幔,不见人间...作血池。
此刻李辞盈睡在李让尘的怀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崩裂,而是一种奇异而宁静的解离。
点点淡青色的光芒,纯净得如同初春新冒出头的嫩芽,从她逐渐透明的身躯中悄然析出。
起初是零星的光尘,如同被惊扰的萤火,怯生生地漂浮。
旋即,更多的光点涌现,汇聚成溪流,又散作漫天轻柔的光雾。
仿佛悄然浸润大地的细雨,带着微凉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光点无声地靠近,飘散着,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拂过他们的脸颊,钻进微张的指缝,缠绕上发梢,最终没入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