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76)
“这样啊。”那位奴仆的脸色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都是修仙者,怎么他甘愿做四象司的狗呢?”
“...小声点!如今神女大婚在即,九重天既然要各世家前去观礼,不管有没有埋伏,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若有埋伏,死了便死了;若无埋伏,正好由他这双眼睛,去辨一辨那九重天上的仙人,是真是假。
厉同垚神情仍旧平静无波,他沉默地步入厢房,厚实的木门在身后合拢,瞬间隔绝了祠堂外的风雪与人声,只余下屋内一片沉闷的寂静。
屋内很暗,只有身后门缝里漏进一丝微弱雪光,转瞬即逝。
厉同垚摸索着,指尖触到了桌沿冰冷的棱角,他掐了个火诀,几点细弱火星在指间爆开,旋即熄灭。
他正欲再试,却在下一刻,陡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还没能转过头去,一张冰冷坚硬的物体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后颈皮肤。
厉同垚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张古怪的青铜面具正悬在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面具表面布满了弯曲盘绕的棱线,仿佛一张被强行扭曲拉长的兽脸,顶端两侧尖锐如矛的长角向上凸刺,带着一种凶戾气息。
眼部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死死地望着他,而眼洞下方更是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凸起纹路,如同坚硬冰冷的鳞片。
狰狞的面具几乎要撞进他的瞳孔里。
几息死寂。
可厉同垚的瞳孔只是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没有惊叫,没有后退,很快就麻木地平静下来。
“无趣——”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面具后面传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噗”地一声轻响,桌上烛火应声而燃,火苗精准地跳跃在灯芯之上。
几乎同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指尖随意地扣住面具边缘,慵懒地向上一掀。
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被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门外风雪凄迷,屋内烛影昏昏,面具揭落的瞬间,却似有清辉自生。
冰雪之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正慵懒疏离地望着他。
眸色粹金,如熔金未凝,灿然夺目,眼尾处还坠着一点小痣,仿佛无暇白玉上一点墨痕,平添了勾魂摄魄的印记。
厉同垚微张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头滚动,却只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良久,才艰难道:“...女侠。”
长嬴噗嗤一声笑出来,眸中漾起一丝玩味。
问仙庙初见,他开口第一句,唤的也是“女侠”。
房间深处,比油灯光晕所能触及的更浓稠的阴影里,一个温润却冰冷的嗓音轻轻响起:
“我说什么来着?厉氏带来的精锐悉数折损在仙门大会中了,他为了保全厉氏,自然只能缔结命契,只是厉家这些人——”
男子顿了顿,轻呵一声:“他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帮上什么忙?”
厉同垚呆滞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从长嬴那张绝艳的脸庞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来源,投向房间更深的角落。
只见光暗交割之处,一个人影斜斜地倚着一根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
他抱着双臂,姿态是全然放松的闲适,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这闲适之下,却蛰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的审视感。
昏暗的光晕只能勾勒出他半边身形和一点侧脸的轮廓。
可仅凭这惊鸿一瞥的侧影,便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清俊温润,恍若敛尽锋芒、只余慈悲的玉像。
这观音相的眉宇之中,一竖朱砂殷红似血,赫然映入眼帘。
那点悲悯的余韵,瞬间被这抹刺目的猩红碾碎,化作森然邪气,扑面而来。
厉同垚记得他。
第一次见面时,这青年便攥紧剑柄,将寒刃狠狠贯入裴冠鸿的大腿。
此刻青年抱着臂,倚着柱子,似乎对厉同垚那呆愣的、终于有了些许裂痕的反应颇感兴趣。
他缓缓放下抱臂之手,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身影终于彻底挣脱浓稠的阴影,完全踏入昏黄的光晕之中。
灯火勉强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温润如玉的容颜上,眉间那竖朱砂红得刺目惊心,如同神像额上未干的血痕。
他停在距离厉同垚几步远的地方,而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嘴角噙着笑意,眼眸深处却是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
“厉同垚?”谢与安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还认得人么?”
厉同垚仍旧呆愣着,却很快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怎么几月不见,你瘦了这么多?”长嬴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绕着厉同垚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仿佛被这声音和目光从冰封的麻木中强行拽出,厉同垚猛地一颤,慌忙应道:“…族、族中事务繁杂…才瘦了些,道友,你的眼睛可是大好了?”
他竟还记得问仙庙中,长嬴因摄魂之术反噬而目力受损。
“自然无碍。”长嬴应得随意,目光却未离开他分毫。
话音刚落,她倏然抬手,纤指精准地扣住厉同垚的袖口,看似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掀——
臂上肌肤苍白透明,薄如蝉蜕。一道浅金色的咒文,正自手腕内侧蜿蜒而上,如活物般盘踞了整条手臂。
长嬴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诡异的命契,眉头一点点蹙起,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