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80)
“绵绵,” 她唤着那个亲昵的名字,声音带着悲悯的蛊惑,“到那时,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在这片炼狱中——灰飞烟灭。你当真...愿意亲眼目睹这一切吗?”
沈度岁没有动,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在强烈的愤恨之后,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铺天盖地的悲哀。
她忽然想起在蓬莱仙舟之上,阿梨对长嬴说的那番话。
阿梨说邪祟无阻,天下大乱。
长嬴姐姐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的是...
那又如何?
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会死亡,这是天道之下不可逆转的终局,就像修仙得道,暂居体内的灵气终究会回到地母的怀中。
沈度岁从出生起不曾与母亲见过一面,和哥哥相依为命,蜷缩在四象司的爪牙之下,受尽屈辱。
可此时此刻,这些仙人却要歌颂她的大义,逼迫她成为下一棵屹立千年、引灵改道的扶桑树。
甚至在死亡之前,她需要成婚,共邀天下人,来见证九重天的祥和与平静。
然后诞下一个觉醒扶桑血脉的孩子。
在她死后千年,在她同样枯萎的时候,这个孩子会像现在的沈度岁一样,担任起所谓的“责任”。
此刻,她多么想对白泽说一句,天下苍生的性命,又与她何干呢?
可她做不到。
她或许可以玉石俱焚。
九重天若真有手段强迫她化树,又岂会等到今日?
然而……哥哥呢?
哥哥强忍着咒枷反噬的蚀骨之痛,一次次在凶域中搏命,只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想活。
长嬴姐姐承受着八尾寸断的酷刑,辗转于必死之境。
她也想活。
还有谢与安……被囚禁在地底千百年的,忍受着无边孤寂与黑暗,却仍旧活了下去。
他们都不想死。
白泽静静凝视着沈度岁,目光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灵力,轻轻拂过沈度岁披散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你的母亲,在化树之前,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白泽的声音轻柔如水,“她问,她的牺牲,是否真能换得真正的安宁。”
“我告诉她,我们并非在追求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只是在延缓——扶桑树的存在,是为苍生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一线……寻找真正解决之道的时间。”
她的指尖停留在沈度岁的发尾,声音几近耳语,“她最终选择了相信,相信微末的时间里,或许能孕育出新的希望。”
“绵绵,” 白泽的目光再次穿透镜面,深深看进沈度岁的眼底,那里面不再有悲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与平静,“时间快到了。扶桑树……撑不了多久了。你的血脉正在苏醒,这是天道予你、亦予苍生的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重逾千斤,“是选择在绝望中看着一切崩塌,你所珍视之人尽数湮灭;还是选择接过这沉重的薪火,为天下苍生再争取一点点时间?”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顺着沈度岁的手臂,最终触碰到对方另一只手中始终紧握的匕首。
“绵绵,你可知,你与我的区别何在?”
那张苍白的面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白泽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在乎的人和事太多了。你无法杀我,更不敢自戕。”
“若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或是能舍弃一切的决断,今日的境地或许全然不同。可你的心太软了,软到足以承载……这天道赋予你的职责。”
“自我血脉觉醒那一刻,我便知晓...”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世间唯一能杀我的,便是与我同源血脉者的心头血。”
“我在古国经卷上,曾读得一句偈语:‘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
“‘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白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经义解‘杀’为破执破缚,不为执念所困。然而,我更欣赏一种更为……直观的践行。”
“所以,我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亲手断绝了所有可能。”
“这世间,从此再无一人,能取我性命。”
“七日之后,一场万人来朝的合卺盛筵,为你而设。”
白泽留下这句话,身影如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
只余沈度岁一人。
冰冷的寂静轰然压下,比先前沉重百倍,几乎要将她的脊骨碾碎。
她僵立原地,目光空洞地投向镜面。
镜中映照的,已非她苍白麻木的脸庞。
那光滑的镜面深处,仿佛扭曲重叠了另一重景象——
生门之巅,那棵根须深扎地脉、屹立千年的神树轮廓,正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的枝叶,曾经撑起一方天地,如今却已透出枯败的焦黄之色。
而在那庞大枯影之下,是无数张挣扎扭曲、无声哀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模糊面孔。
第147章 命契
自厉同垚从仙门大会死里逃生后,厉家以养病为由,让他搬去了族中一间偏僻冷清的院落里。
整整三日过去。
长嬴几乎寸步不离那张堆满泛黄符纸的木桌。
纤细的手指捻着朱砂笔,在特制的符纸上反复勾勒、修改。屋外细雪飘零,寒意渐浓,汗水却依旧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
唯独那双璀璨如金的眼眸,明亮得摄人心魄,始终专注地凝视着笔尖下繁复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