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87)
“越是临近大婚之日,昆仑山下汇聚的八方来客便如过江之鲫,越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的话音落下,那边的谢与安已经买下了那张面具。
长嬴兴致冲冲地将面具带上,又取下了帷帽:“怎么样?像我吗?”
谢与安隔着模糊的纱帘,似乎正在长久地凝视着长嬴,一时间没有说话。
人声鼎沸,灯火耀光。
眼前的女子肤色如雪,一双明璨的眼眸透过面具狭长的眼孔望出来,灵动异常。
光影浮动,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游弋,更衬得那面具诡艳逼人。
纵然看不清她的模样,谢与安也能猜得到,她此刻的眸中一定蕴满了狡黠的笑意。
永远这般鲜活,明亮,不沾尘埃。
“……很好看。”良久,谢与安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长嬴状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呀...我是让你看看像不像我,算了,不和你多说了。”
不知在这烟火缭绕的集市中盘桓了多久,长嬴终于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街角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面具下那双灵动的眼眸,带着几分戏谑,投向身后狼狈不堪的厉同垚。
厉同垚正努力平衡着怀里那一堆零碎:大半串被啃掉一颗、糖浆有些融化的山楂糖葫芦斜插着;几包油纸裹着却无处安放的糕点挤在一起,甚至还有几样色彩鲜艳但明显是哄小孩的泥偶——
他额角冒汗,手臂发酸,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杂物的移动小树。
“好啦,走吧。”长嬴的声音轻快。
厉同垚愣愣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茫然地问:“...走了?”
他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叫卖声和食物的味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嬴面具后的眉头似乎轻轻一挑,目光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的无奈。
“你是不是以为我闲得发慌,专程拉你们来集市瞎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厉同垚怀里那堆东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神女大婚,你难不成打算空着手上九重天?这点礼数还需要我教你吗?这些都是贺礼!”
“贺...贺礼?”厉同垚猛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怀里这堆“宝贝”——
那串被眼前这位大小姐随手摘了一颗、只尝了一口就说太甜腻了的糖葫芦;
那几包香气扑鼻、但怎么看都更像是临时充饥点心的糕点;
那个竹筒里的糯米饭,他甚至记得长嬴付钱时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两句;
还有那几个幼稚的泥偶竹哨……
这、这些东西,拿去当神女大婚的贺礼?!
厉同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还没等他说出口,眼前的长嬴却仿佛完成了什么壮举,轻哼一声,利落地转身,步履轻快地便朝前走去。
“噗……”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是李让尘。
他依旧戴着帷帽,身形挺直,双手空空,仿佛这周遭的喧嚣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笑声里带着了然,他微微侧头,似乎对长嬴这种促狭的行为早已习惯。
“厉公子,”李让尘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适时地打断了厉同垚的石化状态,“不必当真,长嬴逗你罢了。若我所料不差,她在此逗留,实则是在...‘等人’。”
“此去九重天,四象司必然在昆仑山设置重重关卡盘查,我们一行四人,本就惹眼,仅凭你厉家护卫这一身份掩护,想要安然过关,难如登天。”
一张足够引人注目、却又巧妙遮掩真容的狐狸面具,一个距离传送阵咫尺之遥、宾客必经的热闹集市……时机与地点,皆已备好,只等那个人寻上门来。
李让尘望着长嬴和谢与安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想...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厉同垚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贺礼”,下意识循着李让尘的提示望去。
只见长嬴身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少女。那少女姿态亲昵无比,正紧紧挽着长嬴的手臂,仿佛相识已久。
长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淡笑,微微侧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少女身形纤巧,不过豆蔻年华。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尚带稚气,肌肤莹白,眼睛大而圆,流转间天然带着几分懵懂与好奇,极易令人心生亲近,卸下防备。
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盘起,而是分作两股,松松地编成两条粗辫,自耳后柔顺地垂落胸前,发尾仅用素色布带系住。
更衬得她干净无害,宛如无害的铃兰花。
“你就是长嬴姐姐吧?”少女笑眯眯地开口,“盟主让我前来助你。”
长嬴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声,又道:“‘蜩祖’遗脉?”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更为夸张的惊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呀!姐姐知道我的来历?”
“听闻蜩祖真身,头生复目九对,食风饮露。其鸣诡谲,有欺天之能,初如婴泣,渐作万蝉叠鸣。闻者耳窍生麻,颅脑共颤,竟觉此物可信,言出...则群类盲从。”
长嬴学着少女方才笑眯眯的模样:“不过,听说蜩鸣声愈是尖厉高亢,喉骨便愈是僵化硬化,终致颈折声绝——”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因少女说话时微微仰头而暴露出的那一截脖颈。
咽喉处隐约可见一段极细微的、纵向的棱形凸起,紧贴肌肤之下。它色泽比周围更浅,近乎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