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19)
她没再多想,收回视线,跟着李让尘向下走去,夜色如墨,月光稀薄,仅能勉强勾勒出二楼模糊轮廓。
大堂内的纸人不知何时已变了位置,此刻正密密麻麻挤在二楼与三楼交界的楼梯处,裂开猩红的嘴唇冲他们笑。
看样子是要拦住他们的去路了。
“该入睡了...客官。”站在最前方,掌柜打扮的纸人慢吞吞地拉长声线,“不要吵到其他客人休息。”
李让尘深吸一口气,觉得此刻浑身冰凉,无数密密麻麻的纸人还咧着嘴一张一合,他听不清楚,窸窸窣窣的,好像人在不断地低语。
他握紧溯影,率先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纸人猛地一动,几乎是瞬间一张惨白惨白、只余下两个被挖开的黑色孔洞的脸,便贴上了李让尘。
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张脸距离他实在是太近了,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张,腥臭的风立刻扑了满面。
“不要...吵到其他...人...他们在休息...”
“我只是想去二楼。”李让尘闭了闭眼,低声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下挪着。
这一次,纸人并没有拦住李让尘的去路,二楼并非禁地,所以它们甚至微微向后侧身,留出了一道空隙。
长嬴屏住呼吸,向后握紧谢与安的手,跟在李让尘的身后,缓慢地越过数个纸人。
她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难缠,才进入这片凶域时,纸人为了逼他们吃下腐烂的肢体,曾趴在过她的后背。
冰凉诡异,沉甸甸地,好像身体中奔流的血液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暂停住了,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变得滞涩起来。
如果此刻激怒它们,怕是没办法顺利进入一楼。
这些纸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长嬴一行人,没有动弹,脸上仍旧挂着猩红诡异的笑。
仿佛温和的父母,在注视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乖巧地安静下来。
不要吵,不要闹。
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寒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感觉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无处遁形。
长嬴和那些安静的纸人离得很近,几乎是缓慢地挪动着,步伐沉重,在寂静无声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移动间,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众人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它们一动不动,可长嬴总觉得...这些东西在呼吸。
一声一声,微弱,冰冷。
她的面庞上逐渐显出凝重之色,指尖也不自觉地握紧,谢与安察觉到长嬴握着自己的手逐渐用力,微微回头:“怎么了?”
刚刚路过的那个纸人...不对劲。
一种怪异之感从心底扎根冒出,长嬴猛然回头望去——
方才路过的纸人,用泛黄的糙纸精心扎成,身形臃肿,面上用黑墨勾勒出模糊的五官,双眼黑洞洞的,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它双手交叠在隆起的腹部之上——
那是一位即将临盆的妇人!
“不对...”长嬴将谢与安的手攥得更紧,“扎纸人自古便有禁忌,怎么会扎出即将生产的妇人?一定有问题...”
她喃喃自语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同那纸人漆黑的眼眶对视着,甚至还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长嬴!”谢与安拧起眉,猛地将她向自己方向一拉,长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眼神从方才的茫然转为清醒,她惊觉自己刚才着了纸人的道,握着谢与安的手有些发颤。
她低垂下眼睛,灵力如水般流转过眼眸,金芒轻闪,漾开琉璃般的潋滟波光。
是她掉以轻心了。
谢与安低声提醒了句:“不要盯着它们。”
众人听见了这句话,纷纷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在低头的那瞬间,他们发现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目光变得浅淡起来。
阿鹊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前面就是长嬴和谢与安。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垂下眼睛,生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成为打破诡异的导火索。
其实她已经跟着潘唐进入许多次凶域了,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这样的恐怖诡异。
潘唐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口中吃下的蛆虫仿佛还在胃中翻涌扭曲着,腹部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着疼痛,而此刻,他们正准备进入一切未知的第一层。
阿鹊后背的衣衫几乎要被冷汗浸湿,她觉得自己很冷很累,可是她只能撑下去。
阿鹊抬头越过重重人影,看向阿梨,姐姐背影纤弱,不堪一折,真的好像春日枝头上,被连绵春雨濡湿的一朵梨花。
她们是乱世之中最低贱的奴婢,被人强行契约,身家性命皆系一人。
如果不是姐姐...她们也会和潘家其他的奴婢一样,被随意丢进凶域之中,只是用于测出禁忌规则,只为潘唐一人铺路。
所以她不可以出错,她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姐姐。
啪嗒——
一滴冰凉黏腻的液体落了下来,顺着阿鹊的脖子,缓慢地滴入衣襟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阿鹊想要跳起来,甩开这滴液体,它像活物似的,顺着她脖子上的肌肤,一寸寸蠕动,留下一串黏腻的爬行痕迹,好像正拼了命地、想要往宿主的身体里钻去。
可比她更快的,是一只素白的手,精准无误地捂住了阿鹊的嘴,将她硬生生按回了原地。
“噤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在此刻显得十分有力。
阿鹊扣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她死死压抑住自己想要尖叫和跳起来的冲动,看向长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