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14)
周围的积雪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融,仿佛承受不住灼热的生机。
沈度岁没有去看那根系,她的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那只抬起的手上,微微屈伸着手指,仿佛在适应着一件陌生的器物。
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的审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自醒来后,便不同了。从前,灵力于我,如同隔着千重迷雾,微弱难辨,难以触及。可如今——”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呼应。
“我能感觉到...属于扶桑的灵力在血脉里、在经络中流转、奔涌,逐渐清晰,逐渐...丰沛。”
沈度岁的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苍黎卫的人曾说过,”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庭院深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轮廓,目光穿透了眼前枯败的蔷薇枝桠,投向更广袤的黑暗。
“灵力越是汹涌澎湃之处,越能...搅乱天机,遮蔽窥探。越是强大的‘场’,越能躲过白泽那双洞察三界的‘眼睛’。”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庭院里再度响起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仿佛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所以...我让它们生长,让这整座山峦之下。都生出扶桑的根须,借扶桑神木,截断地脉灵流,编织成一张网。”
她顿了顿,又道。
“一张...足以将我们所有人彻底藏起来的网。”
扶光眉心那点银莲灵印在月华下隐隐浮动,仿佛感知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巨变——
无数古老而强大的根系正如同沉睡的虬龙,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脉深处疯狂滋长、盘结。
贪婪地吮吸着地脉深处的灵髓,又悄无声息地将那磅礴到足以扭曲感知的灵力释放出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天穹之上那双无形的注视。
沈度岁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寒风吹透的纸。
然而,在她身下,在她指尖所指的大地深处,却涌动着足以遮蔽天机的力量。
谁也不曾说话,唯有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化作白雾,在刺骨寒冷的月下,短暂地交缠,又悄然消散于茫茫雪夜。
“白泽曾经对我说过,”沈度岁沉默良久,又再度开口,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温柔,“再汹涌澎湃、足以摧山断流的灵力涌入我母亲的经脉,也能如百川归海,被她轻松地承纳、驯服,不起半分波澜。”
“灵流在她体内...温驯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或散于天地,涤荡污浊,化戾气为祥和;或渡于他人,愈不治之伤,续将断之命。”
“可母亲...被九重天骗了。”沈度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在昆仑那座万山之祖的绝地,她化作了巨树,一立...便是千年。”
“千年孤寒。”
“而我...” 她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生来便灵力微弱。血脉是同样的血脉,力量却判若云泥。”
她轻轻合拢手指,仿佛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攥紧了冰冷的空气,
“现在想来,或许...是母亲她...本就不愿我成为那样的人...”
“不愿我...也成为一个,被天下觊觎、被伪仙利用、最终被钉在神木上燃烧殆尽的...容器...”
雪落无声。
扶光一直沉默着,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这雪夜的空气更清冽:
“抱歉,绵绵。”
“我看见了。” 扶光的声音淡淡地,“看见了九重天将你带走,也看见了...长嬴本可以救下你的机会。”
“只要我告诉无音...只需要一句话,你就不必经历后来的一切。”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让他们将你带回九重天。”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雪色,冰冷地覆盖着一切。
沈度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却也奇异地让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扶光覆着白绡的侧脸,最终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扶光姐姐。” 沈度岁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轻柔,带着释然的平静,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月光落在绵绵毫无血色的面庞上,清晰地映照出那双眼中此刻的澄澈与了然——
“你是归终的后人...你的眼睛,能看见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的地方。” 沈度岁的语气很轻松。
“你预见的,不只是我那一刻的‘可能’,还有之后...无数条分支,无数种走向。”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面前雪地上那截小小的扶桑根系上。
“即使...你当时开口,让他们救下了我,” 她顿了顿,“又能如何?哥哥还在九重天手里。他们只需动动手指,只需让我‘知道’哥哥还在他们手中...”
“所以,不必道歉。” 沈度岁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更轻,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况且...”
夜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三人的衣衫上。
“这一次,让我知道了,九重天...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音都裹挟着昆仑山巅的寒雪,掷地有声,砸在这片寂静的雪夜里。
“只是,扶光姐姐...”沈度岁偏过头,看向扶光,问,“你知道,为何长嬴姐姐的身体,同我们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