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21)
沈听澜身前那片淡金色的光晕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翻页般,旧字隐去,新的文字瞬间浮现:
【然最需警惕者,当属葪柏,其香所至,修士灵力尽化虚无。昔年青龙大人,亦栽于此道。】
【幸甚——】
【长嬴已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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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雪光同深冬的夜气悄然渗入,映着厢房内幽微的轮廓。
烛火在桌案上昏黄摇曳,长嬴侧卧于榻,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拂过略显苍白的脸颊。
谢与安则背倚床榻,坐在地上,一条腿随意屈起,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
月色被纷扬细雪撕成碎银,于墨色的天幕中狂乱翻舞,风过檐角,呜呜咽咽。
“谢与安,”长嬴的声音自枕间传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雪。
她微微动了动,侧脸转向他的方向,眼眸在昏暗中半睁着,映着一点烛火的微芒。
“你还记得么?刚从第一个凶域里爬出来那会儿...刚熬过那个暮冬,是春天了。”
他唇边无声地牵起一道弧度,并未回头,只是温柔地答道:“是啊。”
那应和的声音沉缓地融进夜气里,“那一晚...我坐在窗前,听了一夜的雨声。”
谢与安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纷乱的雪,望见了彼时檐下细密的雨幕。
和从前在洞底深处,千年里听过的所有声响,都不一样。
洞中的沉寂,是水滴滴落万年也凿不穿的死寂。
而那个...潮湿却盈满生机的春夜呢?
淅淅沥沥地,并不吵闹,雨点敲打在初生的嫩叶上,敲打在湿润的泥土上,敲打在青黑的瓦檐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瓦沟滴落。
将千年冻土般的恨与戾悄然消融,无声熨平——
那种紧绷的魂灵骤然松弛的安宁,陌生得令他当时竟有些无措。
“又是一年暮冬啦,谢与安......”长嬴的尾音轻轻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九重天之上,我本该陪着你的。”
谢与安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终于侧过脸来,半张面孔浸在雪光里,半张隐在暗影中。
“陪什么?陪着我...亲手了结我的父亲?”
谢与安缓缓摇头,他面上淡淡的笑意褪去,只余一片空茫的沉寂。
良久,他才轻轻道:“...在不见天日的洞中被囚千年,我无时无刻不是恨他的。”
他语声渐低,仿佛被风雪压得透不过气,“可长嬴...他最后看见我,竟问了一句...”
“‘还要杀我多少次?’”
谢与安的侧脸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光,眼睫低垂处,似有极薄的水汽无声氤氲,却又被他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强行锁住,不肯坠落分毫。
“原来...我在轮回里,已杀了他许多次。”
是不是也意味着,在命运长河的轮转中,我和你,同样见过许多次?
长嬴无言,目光穿透昏昧烛光与缭绕的寒意,定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无声的雪片,一层层覆盖他此刻无法言说的汹涌心绪。
桌案上的烛火猛地蹿高了一瞬,又倏然低伏。
谢与安仿佛被这光影的变动拽回了神智,垂下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小片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随后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一块玲珑剔透的玛瑙卧在他掌心,质地温润如玉,通体是洁净无瑕的白净,却被雕琢出一张灵动的狐狸面容。
最奇是那狐狸眼瞳深处,竟蕴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流动淡金,在烛火与雪光的交映下,悄然流转。
“这个,”他将那小小的玛瑙狐狸递向榻边,声音低缓平稳,“送给你。”
长嬴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
她接过去,唇角弯起,映着掌心莹白的小狐:“是什么时候刻的?”
“你昏睡时,”谢与安声音低缓,“托他们从黑市上带回来的料子,在你榻边,慢慢雕刻出来的。”
小狐温顺卧在长嬴指间,金瞳微烁,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谢与安。”
“等寻回我所有的尾巴,找到我阿娘后...”
“我们也和绵绵一样,去看看万里河山吧。”
什么苍生福祉、什么天地大义,都与他们无关。
她只是...
只是这浩渺天下、芸芸众生之中,最不起眼、最微不足道的...
一只小狐罢了。
第175章 寻人
山中下了一整夜的雪。
沉甸甸的积雪堆积在屋檐下、阶前、院中角落,几乎没过了膝盖,四下里一片荒芜的白,唯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松枝,搅起阵阵雪尘,簌簌作响。
小院门被轻轻推开,长嬴和谢与安的动作十分轻缓,却仍搅碎了这凝固的岑寂,院门发出滞涩的“吱呀”一声,在空旷雪野中异常清晰,又很快被风卷走。
门扉洞开处,风雪扑面而来。
就在这混沌未明的天色与茫茫雪幕之间,悄然立着一袭素白的身影。
扶光几乎与这铺天盖地的白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小圈朦胧昏黄的光域,仿佛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光亮。
风雪更疾,肆意撕扯着她覆于眼上的白绡。
那轻薄的绡带在狂风中激烈地翻飞、挣扎,不断拍打着她的额角与鬓发。
她的腰际悬着一枚灵玉,玉质温润,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微光。
扶光微微侧转了身子,那翻飞的白绡下,无形的视线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