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27)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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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递到谢与安手中时,那豆焰在无边墨海深处发出微弱的光芒。
阿梨的声音平静无波:“要出‘门’了,握紧这灯。”
谢与安几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提灯,灯身微晃,焰影在他脸上摇曳不定。
他侧首瞥了眼脚下深不可测的墨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陵不是正在我们脚底么?难道还需靠这东西来护身?”
“有陈叔在,界外死海的恶灵们确实已经将我们当作同类,”阿梨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声音轻淡,“可谁告诉你,同类之间,就不相互撕咬吞噬了呢?”
“此灯名‘渡冥’,能驱散恶灵,拿稳了。”
长嬴静默无声,仰首望向远处。
海面漆黑无际,浪涛无声起伏,仿佛巨兽深沉的呼吸。
前方,极目之遥,一道微不可察的界限悄然浮现,宛如悬于虚空的一道细痕,薄如蝉翼,脆弱又固执地分割开两重天地。
阿梨终于也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那道界限。
——船头轻触界限。
霎时间,无声无息的死寂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嘶吼取代,船体剧烈颠簸,像是被无形巨掌攫住抛掷。
脚下墨色的海水骤然沸腾,无数狰狞的恶灵自深渊中伸出枯爪鬼影,疯狂地撕扯着脆弱的船身。
它们形貌扭曲,空洞的眼窝贪婪地吞噬着船上每一丝生气。
“渡冥”骤然爆发出柔韧而坚韧的光晕,如同暖阳融雪般。
那些扑至船沿的枯爪鬼影甫一触及光晕,便发出被灼烧的嗤嗤厉响,瞬间升腾起灰黑的怨气,哀嚎着消散于无形。
船身被无数枯爪撕扯推搡,在凄厉的嘶鸣浪潮中剧烈摇摆,仿佛狂风里一片飘零的枯叶。
长嬴身形微晃,眼眸深处一点金芒骤然亮起,转瞬即逝,恰似暗夜中一颗流星,骤然划过又归于沉寂。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刺骨的腥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海面。谢与安手中那盏“渡冥”灯焰猛地一矮,火苗骤然细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灯盏周围那圈坚韧的光晕随之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船底恶灵的嘶吼瞬间拔高,无数枯爪鬼影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壁,仿佛嗅到了屏障碎裂前那令人癫狂的血腥气息。
谢与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盏在风中挣扎的灯火上。
脸上并无惊惶,指尖微抬,动作轻缓随意。
一点青幽幽的冷光,倏然自他指尖无声析出,轻盈地飘向那簇在风中飘摇欲熄的灯焰。
这一点磷火落下,无声地融入橘红火焰的核心。
刹那之间,以那橘红的灯焰为中心,一圈森然冷冽的青色光轮骤然扩散开来,稳定而清晰地悬浮于灯盏周围。
青白交错的微光层层荡开,比先前更加凝练冰冷。
那些疯狂冲击光晕的枯爪鬼影,甫一撞上这圈青白的光轮,便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彻底消散。
虽然船底仍旧萦绕着不甘的嘶吼,可船体周围已被清出一片短暂却坚固的澄澈领域。
长嬴的目光落在身后。
远处是一艘远比他们的小舟庞大数十倍的、轮廓依稀可见的巨舟。
“我们有渡冥灯,那苍黎卫呢?他们那艘船,靠什么?”
阿梨闻言,轻轻地笑出声,仿佛长嬴问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苍黎卫,自然是靠他们自己辛苦对抗了呀。”
长嬴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阿梨的脸上。
阿梨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姐姐,你也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肉体凡胎,能护住我们这一叶小舟,已是倾尽全力、险象环生,还想要如何呢?”
“对了...前几日汇合时,我倒是留心瞧了瞧,苍黎卫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凝重。尤其是陆家主,几乎被苍黎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围着。”
阿梨细细地观察着长嬴的反应,“怎么?苍黎卫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或动作吗?”
长嬴的唇线抿得更紧。
“不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后方的海面上炸开。
长嬴霍然转头。
只见他们刚刚驶离不久的那片浓稠如墨的海域,一点极其刺目的、混杂着猩红与惨白的光芒猛地爆开。
光芒如昙花一现,瞬间又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但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足够骇人。
无数灰黑粘稠、肢体扭曲的恶灵,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群,正疯狂地扑向那爆炸的源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正是苍黎卫所在的那艘巨舟。
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恶灵即将彻底吞没那艘破碎巨舟轮廓的刹那——
一抹微弱的淡青色光芒,如同深埋于朽壤之下的种子,刺破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起初只是一点,旋即,那点青芒骤然勃发、无数道巨大根须,骤然冒出,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疯狂生长蔓延。
青色的脉络在根须表面流淌,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根须所过之处,那些攀附在船体上疯狂撕咬的恶灵,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
不过瞬息之间,那艘巨舟,竟被一层厚实的青色根须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无数试图再次扑上的恶灵,如同飞蛾撞上无形的烈焰之墙,已哀嚎着化为飞灰。
根须之茧散发着稳定而温煦的青色光晕,如同在无边死海中点亮的生命灯塔,将汹涌的恶灵狂潮死死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