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33)
谢与安的指尖敲打着船壁,道:“那日在九重天时,她曾经说,自己不过也只是历史的观测者, 同样无可奈何。”
长嬴蓦地一下笑出了声:“你看陆扶光,像是信命的人吗?”
归终一族天赋最高之人,甘心束手做所谓无可奈何的可怜虫吗?
水下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游弋而过,轮廓模糊不清。
长嬴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引仙盟盟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阿梨的动作顿了一下,答道:“很好的人。”
长嬴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简短的评价感到意外。
“被九重天和四象司欺压得几乎喘不过来气的人,都可以加入引仙盟。”
阿梨继续说道,目光投向远方灰暗的天际线,“盟主不会学麒麟一样,逼迫人缔结命契,成为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你想留,便为引仙盟尽一份力;想走,也绝不会有人强留。”
海面突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波动,小舟随之轻轻摇晃。
水下阴影似乎更多了,它们围绕着小舟游动,却始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你与陈陵......也是在引仙盟中相识的?”长嬴又问。
“陈叔救过我的命。”阿梨的声音依旧平淡。
“潘唐死后,我与阿鹊重得自由身,四处漂泊。一次误入凶域,几乎丧命,是陈叔将我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我们便入了引仙盟,帮他们将门外的恶灵悄悄引渡进来。”
“一次和四象司的执法者交手,阿鹊...没能活下来。”
死海的水面依旧纹丝不动,凝固得如同巨大的灰色镜面,却映不出她丝毫悲伤,只见极致的平静。
“她体内觉醒的鲲鹏血脉,在她死后彻底失控。巨大的鱼骨破体而出,陈叔试图以体内异虫之力救下阿鹊,可两股暴戾的气息互相撕扯融合,遗骸便成了新的凶域,也就是...你们见到那座仙舟。”
“我想,阿鹊即便死了,也在我的身边。可是后来阿鹊魂飞魄散,我在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也随着那缕残魂,彻底湮灭,再无痕迹。引仙盟,又何必再留?”
小舟此时驶入一片雾气,四周景象变得模糊不清,雾气中似乎有低语声,却又听不真切。
阿梨的目光落在长嬴脸上。
那双眼眸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平静得如同脚下这片亘古不变的黑水,深不见底,冷彻骨髓。
“所以,长嬴,”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一字一顿道,“你,还有陆扶光,最好不要骗我。”
笼罩在死海之上的厚重浓雾,忽然开始消散,渐渐显露出不远处的轮廓。
是一片更加阴郁、更加冷硬的陆地,如同蛰伏在墨海边缘的巨兽骨骸,嶙峋而沉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阿梨身形未动,素衣在渐散的雾气气流中微微拂动,目光穿透前方稀薄的水汽,投向那片荒凉的岸边。
“前方,”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就是死门的地界了。”
她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掠过身旁的长嬴,“准备好。”
长嬴的红衣在灰白退却的天地间愈发灼眼。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瞳孔深处似有金芒凝聚,锐利地刺向岸边。
浓雾彻底撕裂开,岸边的景象再无遮拦——狰狞嶙峋的黑色礁石前,一个身影清晰浮现。
高挑,劲瘦,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纹丝不乱。
她的面容在远处礁石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冷峻气息,跨越了海面的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女子静立岸边,望着他们,如同一柄插在礁石中的黑鞘长刀,沉静内敛。
长嬴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翻动了一下。
一道冷冽的银光在她指间无声流淌,瞬间凝聚成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小舟破开最后几缕残雾,无声而决绝地撞上了那片死寂的黑色礁岸。
船首触及嶙峋礁石的刹那,空气仿佛水面般剧烈地荡漾了一下。
一道肉眼难辨的无形屏障瞬间波动开来,如同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巨大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将小舟和船上之人纳入其中。
这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归于死寂,仿佛从未出现过。
波动平息的同时,谢与安已从小舟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湿冷的黑色礁石上,目光警惕地望着那个女子。
长嬴紧随其后,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翩然掠起,轻盈地落在谢与安身侧。
红衣如焰,在灰黑死寂的背景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阿梨站起身,立在船上,并未随之下船。
小舟在撞击礁石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重新漂回那片浓稠的死海之中。
她隔着那重新变得幽深的水面,望着岸上长嬴挺拔的红衣背影。
“既然将你们送到此处,”阿梨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如同死海本身,“我们的交易,也算到此为止了。”
小舟离岸渐远。
阿梨的目光,穿透了那越来越宽的水域,牢牢锁在长嬴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试探与冰冷,反而沉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最终,只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了长嬴耳中:
“长嬴,不要死在凶域里。”
岸上,长嬴并未回头,抬起空着的左手,随意任性地地朝着身后死海的方向挥了挥,算是告别。
随即,她收敛了笑意,彻底转过身,打量起岸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