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63)
就在时空即将彻底坍缩、万物即将归于原点的刹那,长嬴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谢与安,你的身体...还受得住吗?”
谢与安猛地一怔,抬眼看她。
逆流的时光在他暗红的眼眸中拉扯出破碎凌乱的光影,他想说什么,却只对上了她那双此刻平静的瞳眸。
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一片雪落在心尖:
“对不起啊,谢与安,我骗你了。”
她的指尖随之落下,冰凉透骨,却带着一股温柔的诀别之意,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庞大而晦涩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不容抗拒地蔓延向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所经历的无数次轮回、精心筹谋的计划、以及此刻所有的心痛与不甘,尽数被剥离、封锁,沉入意识最深最暗的海底,归于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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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睁开眼睛。
依旧是那间清寂的屋舍,头顶是熟悉的暗沉横梁,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死门的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
此刻是乱世的第三百年,天空尚未被日后无尽的血色彻底染透,只是呈现一种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
细雪便从这厚重的灰色中稀疏地筛下来,无声无息,无穷无尽,覆盖了山阶枯草,吞没了世间一切杂音,只余下一片浩瀚的岑寂。
长嬴赤着足,踏雪而行,沁骨的寒意顺着脚下攀援,可她却恍若未觉。
身后九条狐尾舒展着,尾尖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这座死门境内的小山,远离喧嚣,唯有落雪的簌簌声,衬得天地间一片孤寂。
她抬起手,一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流淌着凛冽的寒芒,映出她苍白却无比平静的面容。
手腕轻转,剑锋掠过一道决绝的弧光——
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长嬴踉跄一步,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剧痛,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甜,眼前一片昏黑,血色尽褪。
雪地上赫然落下一截狐尾,纯白毛发间金纹尚未黯淡,已在冰雪中化作一只蜷缩的幼狐,呼吸微弱地起伏。
绒毛上还沾染着几点鲜红的血珠,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断尾处灵力如决堤奔涌,染得周遭积雪渐次晕开淡金,灼灼生辉。
长嬴面色惨白,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硬生生将那声痛哼压回喉咙。
这是乱世第三百年,也是她的...最后一次轮回。
谢与安的身体,早已在两千多次逆天而行的轮回中出现碎裂。
可他总是强撑着,想要瞒住她,什么都不说,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时空撕扯的痛苦,只为将她送回“过去”。
他为她做得,太多太多了。
真的,足够了。
风雪卷起长嬴未束的长发,天地间只余剑锋滴落的金血灼穿积雪,嗞嗞作响。
长嬴抱起雪地里那只蜷缩的小白狐,指尖轻柔地拂过它沾染血污的绒毛,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温柔。
自此,她带着这只由她断尾化生的小狐,踏遍了乱世中一个又一个危机四伏的凶域。
她将两千多次轮回中知晓的一切,古国秘辛、血脉渊源、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弱点,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小狐狸长得飞快,从最初只会抱着她的剑、被狰狞恶灵吓得四处乱窜的小毛团,渐渐成长为能面不改色挥剑斩杀邪祟的少女模样。
有一次,她刚利落地斩灭一只恶灵,回身便扑过来抱住长嬴的腿,仰起脸,眼神清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
长嬴猝不及防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难得被她逗得发笑,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
漫长而缜密的布局,也由此开始。
第一根断尾,被她置于休门境内一处古老的凶域。
那是乱世之初便形成的凶域,听闻此处名为云中城,小狐狸进入此处凶域,不仅能初步窥见四象司,更会在此地,因缘际会,结识那个未来将化为地母血肉的震鳞后裔——李让尘。
第二根断尾的去处,她选择了长生村。
根据扶光曾提供的线索,绵绵逃出玄武宫后,首先踏入的便是此地。
而扶光会引来毕方,他足够贪婪,一定会斩断狐尾,将她的力量吞入体内,也唯有如此,才能从内部破开他当世罕见的防御。
长嬴在凶域形成前,将断尾埋于村后荒山。
她抱着小狐狸离开时,在村口遇见了一场骚动。
一个衣着朴素的大娘正护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半张脸藏在头巾下,只露出一缕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发丝。
一群村童围着她们,大声叫嚷着“怪物”。
长嬴蹙眉,驱散了顽童。
在那大娘连声道谢中,她目光落在那异常白皙的小女孩身上,女孩正愣愣地望着她怀里的小狐狸。
长嬴对她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三根断尾,被安置在惊门的问仙庙。
庙中签文诡谲,昭示命运。
长嬴要让小狐狸在此地,开始对自身命运...产生最初的朦胧意识。
第四根断尾,她亲手将其沉入冰冷的海底深渊。
那里,未来将有一艘名为“蓬莱”的仙舟诱骗世人,其背后是引仙盟的存在。
小狐狸追寻至此,不仅会找到断尾,更将亲眼目睹扶桑神树的根系如何被利用,彻底认清四象司与九重天光鲜表象下的肮脏勾当。
第五根断尾,她选择让朱雀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