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65)
一滴从崩裂指尖渗出的鲜血,缓慢地在清澈的水中晕开,只一瞬,便消散无踪,被水流带走。
她忍受着体内那无穷无尽的、钝重的痛楚,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顺着那荡漾开细微涟漪的水面,缓缓向上——
一双冰冷、毫无温度的暗红蛇瞳,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第194章 不羡仙(完)
记忆停留在最后漫天的淡金色灵力。
长嬴半跪于地,碎岩如刃刺入膝骨。
四周石屑纷扬,如同尘嚣未定的沙暴弥漫在周身。
她眼底漫开一片猩红,血泪无声地从眼角溢出,沿着苍白脸颊蜿蜒而下,一滴、再一滴,坠入尘灰。
长嬴并未抬手去擦,只任温热的液体交错流淌,齿关紧咬,却在剧痛中不住地颤抖。
庞大的记忆如冰河崩裂,汹涌而来,浩荡地冲刷着她的识海。
可她依然抬起头。
那人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她眼下那一道鲜红的泪痕。
动作熟稔如同往日,指尖掠过长嬴面上淋漓的血痕。
随后,如同记忆中那般,萤火般的微光自指尖开始消散。
身躯淡化崩解,化作万千细碎闪烁的淡金色光点,纷纷扬扬升腾而起,如萤火、如尘埃,如终得解脱的魂灵,终归于天地苍茫。
长嬴仰首静望,漫天淡金灵光飞舞流转,映亮她染血的瞳孔。
与此同时,整座凶域也开始震颤崩解,山壁剥落,天地呜鸣。
而在那人曾站立之处,唯余一截晶莹如玉的断尾悬浮于空,莹莹微光,流转不息。
它无声趋近,缓缓融入她的心口——
那一瞬,浩瀚灵力如潮汐回涌,贯通她四肢百骸。
九尾齐聚,如今,她是天地间...唯一的九尾天狐。
长嬴缓缓站起身。
周身伤痕斑驳,尘屑沾衣,血迹未干。
她一步步朝石窟之外走去,洞外暴雪倾天,冷风如刀,扑面而来。
碎石划出的伤口在寒风中带来细密的刺痛,血珠自手背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猩红的孔洞。
天地一色,苍茫寂静。
大雪沾上她的眉睫、染上她的伤痕。
先前飞溅的石屑在她下颌、手背与腿侧划出数道细碎伤口,血珠无声沁出,又迅速被寒意凝住。
她不知道在这崩坏的乱世之中,渺小生灵该如何有尊严地活下去。
不知道众生匍匐于苦难之下,挣扎喘息着,该如何活到天明。
不知道恶灵如何将人啃噬殆尽,吸髓食心,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下。
不知道凡人一味退让、隐忍、卑屈,是否真的能换来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救。
救那些在血火间哭嚎的无名之人,救这片浸满哀恸的大地,救她曾誓约守护却一次次在眼前消散的朋友...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救她自己。
长嬴跋涉在深雪中,缓慢地、不停地向前行走。
眼底鲜血仍未止住,不断淌落,顺着下颌滴入衣襟,坠在雪地之上,晕开一点一点梅红般的痕迹,蜿蜒如泪、如命途的印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向后仰倒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她太累了。
雪落无声,漫天飞羽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下来,轻轻掩上她的衣袍、她的伤口、她的眼睫。
不过片刻,长嬴眉发尽白,周身冰雪皑皑。
纷扬的雪片渐次掩埋她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蜷缩在皑皑白雪中,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依旧未曾停歇,一双手却突然从漫天的雪幕中探出,坚定地拨开覆盖的积雪,将长嬴从冰冷的沉眠中拉了出来。
谢与安俯身,动作异常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仿佛对待破碎的琉璃。
他从未见过她哭。
被斩断八尾时不曾,身躯破碎、灵力溃散时也不曾。
可此刻,殷红的鲜血仍从她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渗出,沿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滚烫得几乎灼人,正落在他扶着她肩头的手背上。
仿佛血泪一般。
谢与安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中,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长嬴,我带你走吧。”
无论去哪儿,离开这里。
众生皆苦,万象悲沉。
他与长嬴皆非神明,血肉之躯,怎渡得完这无边苦海?
他抱着她转身踏雪而行,却在山道尽头蓦地停步。
扶静立在不远处,一身白衣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
她静静望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他们必经之路上。
谢与安眸光骤冷,如覆寒霜:“让开。”
扶光仍未移动,如同雪中的塑像。
那一瞬,谢与安眼底杀意渐起,周身灵力无声凝聚,风雪都为之凝滞——
可就在此时,一只冰凉至极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倏然低头。
长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鲜血涌落得更加汹涌,几乎染红她整张脸。
她望着他,声音沙哑,却又轻得快要散在风雪中:
“谢与安...你替我...守住死门吧。”
守住那些生于乱世、命如草芥,却依旧挣扎求存的...苦命之人。
第195章 分道
长嬴立于船头,衣袂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翻卷。
巨船正缓缓离岸,桅杆高耸,帆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两岸的轮廓早已被混沌吞没,唯有水波拍打船身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