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68)
蓦地,海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紧贴着她苍白的面颊与脖颈。
额前无数条极细的金色链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相互轻撞,发出泠泠微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水珠不断从她下颌滴落,重新坠入墨色的海面。
一直静立岸边的鸣蛇面容冷硬,不见丝毫波动。
他只无声地抬起一只手,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炙热而扭曲。
一股无形的热浪精准地裹住女子,将她发间衣间淋漓的海水迅速蒸干,却未伤她分毫。
待最后一缕湿气消散,鸣蛇收回手,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地禀报:“盟主,沈度岁已回九重天。她宣称,将于三日后以身化树。”
蠃鱼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已变得干爽的细链,发出又一声轻响。
她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慵懒:“九重天不过是想借此抵消死门覆灭带来的震荡,试图挽回几分摇摇欲坠的名声罢了。”
“需令我们的人阻止么?”鸣蛇问道。
蠃鱼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莫测的笑意:“不必。引仙盟尚有更重要的事。有无扶桑神女献祭,于大计并无影响。”
她略顿,目光投向死海远方那片永恒的混沌,“如今连地母都日渐虚弱,濒临消散,一棵树的存亡......与我们何干?”
鸣蛇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长嬴将谢与安留在了死门,此举会否碍事?”
蠃鱼闻言,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竟低笑出声:“我原以为,她会亲自守在此地。”
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她去生门做什么?总不至于...真动了献祭的念头?”
“依我看,”鸣蛇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她去杀白泽的可能性更大。”
蠃鱼似是陷入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下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冰夷...此刻应当还在生门吧?”
“是。”鸣蛇确认道,“自仙门大会脱身后,他便假意投效苍黎卫,至今仍在生门蛰伏,听候调遣。”
蠃鱼沉吟片刻,眼底闪过冷冽的暗芒,轻声道:“既如此...便让他去杀了李让尘吧。”
鸣蛇眼皮微掀,平静开口:“李让尘是震鳞一族当今天赋最高的应龙血脉。”
“那又如何?沈度岁与沈听澜已落入九重天掌中,陆扶光难杀,那只小狐狸——”蠃鱼轻笑,“冰夷远非九尾天狐的对手。李让尘,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五人,必须要死一个。”她的语气渐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否则他们决意献祭,五人齐聚,反倒麻烦。”
鸣蛇微微皱眉:“沈度岁已经回到了九重天手中,李让尘打算去找他的母亲,他们五个人甚至都不在一起,还会有献祭的打算吗?”
“不管如何,除非地母重新复苏,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仙’降临,这世间所有心怀污秽之人,皆将成为祂最丰美的养料。”
她微微仰首,望向死门灰霾永恒的天空,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奇异的热度:
“昔日地母十指化山岳,掌纹作河川,地脉龙息吞吐灵力,方有阴阳轮转,万物生发。”
“三日后,我们的‘仙’便会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这天地...也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
第197章 引仙(1)
死门的末日,是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到来的。
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垂死挣扎的嘶嚎,唯有无边热浪与暗红色天幕缓缓压下。
将最后一线希望碾为齑粉,无声的绝望如潮水般漫溢每一寸土地。
死门中的每一个生命早已预感到这场终局,他们准备了,挣扎了,但无人知晓这一切是否只是徒劳。
千年以来,天下苍生困守于门内,无人敢越雷池半步,界外的恶灵已化作何等模样,早无人知晓。
他们救不了所有人,死亡成了必然的归宿。
死门的边界,一道庞大的锢灵阵防护罩无声亮起,泛着冰冷疏离的灵光。
四象司的人静立其外,漠然地等待着死门彻底沦为凶域的那一刻,便将其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以免污秽蔓延,玷染其余七门。
整片死门大地陷入深沉的黑暗,不见星辰,不见微光。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空气灼热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沙砾,几乎要将人从内而外蒸干。
普通人蜷缩于屋舍,或藏入深山。
他们不敢点灯,不敢言语,仿佛只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就能骗过恶灵。
詹为躲进了深山。
他刚满十六年岁,未曾觉醒任何血脉,也无特殊能力,更没有家人。
自懂事起,他便辗转于死门各个凶域之间,依靠谨慎与运气苟活至今。
死门封锁的消息传来时,人群瞬间癫狂,哭嚎、咒骂、推搡、厮杀,所有人都挤向那早已失效的传送阵,不愿相信九重天竟真能如此漠然。
詹为害怕人群,人心的恐惧与恶念本身就是滋养邪祟的温床。
于是,在陆扶光现身暂稳人心,修士们集结备战之时,他选择了背离人烟,独自潜入山脉深处。
此刻,山中死寂,唯余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缩在一个狭小的石洞中,紧紧抱住双膝,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压缩成不被察觉的存在。
死门的夏季总是酷热难当,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下蠕动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