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74)
“既...既舟大人?”裴瑶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既舟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变得极其艰难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可怖声响。
他那张总是冷硬、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却努力地、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瑶。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剧痛,有遗憾,有对死亡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裴瑶从未见过的、极其隐晦的温和。
他们同期进入四象司,既舟能力出众、性情冷硬,一直司掌白虎座下审讯一职。
裴瑶从没见过他如此...近乎温和的眼神。
她的耳畔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想用手去堵住他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和生命的窟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手指徒劳地按在伤口上,温热的血依旧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
周围水兵的攻击似乎再次变得清晰,喊杀声、碰撞声重新涌入耳膜,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模糊而不真实。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瑶与既舟共事了几百年,因为青鸾的血脉之力,她永远温和从容。
可是此刻,她发丝凌乱,衣衫染血,怔忪失神地抱着他迅速冷去的身体,跪坐在血泊之中。
既舟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逸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看着她,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在眼中彻底凝固,然后缓缓消散。
他支撑着她身体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变得无比沉重。
头颅重重地垂下去,双眼却未曾完全闭合,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执念。
第200章 引仙(4)
玉殿九重,云霭缭绕,仙气氤氲,流转不息。
巨大的仙案以万年寒玉为基,案面漾开一圈圈灵光涟漪。
涟漪中心,景象骤现——
不是虚幻的倒影,而是下方死门正在发生的真实劫难。
死门之景,纤毫毕现,瘴气如沸汤翻滚,吞噬天光。
天幕之上,一颗巨大的眼球悬浮着,瞳仁漠然转动,倒映着尘世的惨烈。
无数生灵如热锅上的蝼蚁,挣扎、奔逃、哀嚎,声音却被仙案隔绝,只余无声的绝望默剧。
更可怖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畸变,一个又一个硕大的眼球破开皮肉,钻出胸腔,占据眼眶,将他们的面容撑得扭曲变形,最终在极致的惊怖中僵死倒地。
战场中央,既舟已无声息,倒在裴瑶怀中,而一旁其余的修士,同样浑身浴血,显然灵力耗尽。
仙案周遭,数十位仙人身披霞光,衣袂流光溢彩,正垂眸观看。
他们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兴味。
“蝼蚁罢了,总是喜欢自取其辱。”一位仙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出乏味的戏。
“看来胜负已定,他们似乎不是引仙盟盟主的对手。”另一人接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仙案。
“化雨为兵?引仙盟果然有点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有仙人似觉无聊,目光懒懒扫过一旁侍立的四象司执法者,最终落在一位气息凛冽的男人身上。
“既舟是白虎大人的手下吧?可惜了,还以为他能在引仙盟盟主的手下多撑一会儿呢。”
被点名的白虎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金珀色的瞳仁映着案中惨象,却无一丝波澜,面色同样未曾更改分毫。
又有人发问,带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不耐:“怎么还不用锢灵阵拔除?任这污秽蔓延,平添戾气。”
一旁的四象司执法者立刻躬身回禀:“回禀诸位上仙,恶灵复苏的迹象已出,但凶域尚未完全成型。锢灵阵需待其彻底成型,方能锁定根源,一举拔除。”
几声嗤笑响起,打破了片刻的肃穆。
有仙人不怀好意地转向另一位端坐如松、面容冷峻的仙尊:“听说陆扶光告知九重天,其余七门,似乎也有恶灵现身的苗头?陆晋夷,你那女儿...是不是疯了?”
被直呼其名的烛照仙君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平静地坐在她的玉座上,气息沉静,对那挑衅般的问话置若罔闻。
问话者自讨没趣,讪讪一笑,转而问道:“那沈度岁呢?她又何在?”
执法者再次回答:“神女大人已奉命前往扶桑神树处。”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更多的嗤笑声。
“哦?去怀念她那以身化树、镇守昆仑的母亲了?”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死门都快覆灭了,她还惦念私情?赶紧让她效仿其母,化身神树,安定一下那些惶惶不安的民心,这才是正理。”
话题似乎就此说尽。
仙案中的景象依旧惨烈,但已引不起更多关注。
仙人们相继起身,整理着华美的衣袍,三三两两,交谈着离席,内容已转向下次琼筵该用何种仙酿、何处又发现了有趣的秘境。
那死门中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毁灭,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幕乏味可堪的终场,不值得再多投注一丝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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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岁站在那棵亘古的神树之下,仰起的脸庞被树身散发的幽绿光晕染得如同玉雕。
扶桑树的根系如虬龙深入岩层,树干需千人合抱,树冠早已穿透山体,在世人不可见之处遮天蔽日。
此刻,在这寂静的庞大山体中,唯有树心处那颗缓慢搏动的淡绿色心脏,发出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浑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