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83)
那光芒纯粹而暴烈,仿佛是被囚禁、压抑了千万年的太阳精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支撑世界的天柱崩塌的裂缝,决堤般倾泻而下。
金色的火雨与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将末日渲染得残酷又壮丽。
与此同时,深埋于地脉之下的无尽浊气,如同被惊醒的太古凶兽,咆哮着喷涌而出,漆黑如墨。
所过之处,生机尽灭,连光线都被吞噬腐蚀。
天穹之上,星辰正迎来它们的终末。
一颗接一颗的星子,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如同被吹散的烛火,拖着凄艳的尾焰,哀恸地坠向茫茫沧海。
星落击海,激起的浪涛竟有千仞之高。
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光芒,将整片翻腾咆哮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大地早已满目疮痍。
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深处涌出炽热的岩浆,如同一条条蜿蜒暴戾的血脉。
它们沿着山脊奔流而下,所过之处,山石融化,森林化为火海,将途经的一切都吞噬、融化。
在这天地熔炉之间,浮沉着无数修士的身影。
他们祭炼一生的本命法器,在可怖的高温中发出哀鸣,扭曲变形,灵光溃散,最终化为凡铁,甚至熔为乌有。
有修士拼尽最后一丝灵力,试图架起遁光逃离这片炼狱,
然而他们的身影刚刚离地,触及那弥漫的浊气时,便瞬间凝固定格,覆盖上厚厚的黑冰。
他们保持着挣扎惊恐的姿态,化作一座座绝望的冰雕,旋即又被涌上的岩浆或坠落的火雨吞没。
苍生的哀嚎与挣扎,在这宏大的崩坏面前,细微得如同尘埃,转瞬即逝。
“你想要做救世主?”白泽漠然开口,“你以为,凭你一腔孤勇,就足够撼动这既定的一切了吗?”
她的目光掠过远方,仿佛能够看到,无数哀嚎奔逃的渺小身影,正被灾厄无声地吞噬湮灭。
“不妨告诉你,维系此界,亦或说,囚禁此界的八卦阵法,其根基本就与地脉灵机最深处的‘规则’相连。”
“非以至诚至烈、甘愿牺牲、且能得到地母冥冥认可之血,同时祭献于八极阵眼,焚尽卦象,不能破之。”
白泽平静道:“天下苍生,多为贪生怕死、苟且偷安之辈。大难临头,各自飞散已是常态。你指望谁,会为你这虚无缥缈的‘救世’之念,甘愿赴死,成为破阵之薪?”
“你以为你...”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真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
长嬴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视野边缘的黑翳并未散去。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眸中的惊骇与动摇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奇异的光亮自深处燃起。
“你错了,白泽。”
“苍生之命,”她一字一句,“从来不是由我来‘救’。”
“苍生在你眼中,或许是无需在意的尘土,但对他们自己而言,却是竭力存在、仅有一次的人生。”
“苍生的命,从来不能指望他人的垂怜,只能靠苍生自己来救。”
“或许今日我魂飞魄散,可必有千千万万个似无声、却从未放弃挣扎的微末小民,再次从这众生之中走出来。”
“他们或许不叫长嬴,不持弑神剑,不通晓轮回之秘,但他们会有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勇气。”
他们是泥沼之中,每一次挣扎着伸出的手。
是绝境里不曾放弃的微光。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和勇敢。
长嬴艰难地站起身,弑神剑的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死死凝视着白泽,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我听说...千年之前,你屠尽了所有觉醒白泽血脉的族人。”
白泽静立不动,神色未有分毫变化。
长嬴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钉:“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毫无遗漏地杀尽所有同源同血的族人?”
她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我猜,”长嬴的声音更轻,“从那时起,麒麟...就陪在你的身侧,对吗?”
麒麟闻声,漠然掀开眼皮,瞳孔里没有温度,只有冷冽。
他冷冷地望着长嬴,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蔓延,使得周遭灼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长嬴却继续道:“你对‘人’有诸多恶意,你不相信人与人之间能有至诚的感情,你认为苍生皆为贪生怕死、可随意牺牲之物。”
“可麒麟却能够陪在你身侧整整千年。替你杀光血脉相连的族人,替你镇压九重天蠢蠢欲动、对你心怀不满或恐惧的其他诸仙...”
“他实力如此强悍,远超其余上古血脉。”
“我很好奇,这样的存在,为何甘心千年如一日地屈居你之下,为你行屠戮镇压之事,做你最忠诚...也最锋利的刃?”
第206章 气运
白泽没有回答。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又无波无澜。
倒是一旁始终沉默的麒麟,闻此言,眸光冰冷地扫过长嬴,带着审视与警告。
长嬴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抹过眼下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浮,抬起眼皮,目光却异常平静。
“我听过这样一个...上古传说。”
“在混沌未明、万物蒙昧的最初,并无后世传颂的盘古挥斧开天之壮举。”
“真正的创世之母,无名无姓,是为地母。是温厚沉静、包容万物的大地本身。”
“她沉睡时是混沌,苏醒便是生机。她的呼吸化为风云雨露,血脉奔流为江河湖海,筋骨隆起成山峦丘壑,肌肤与毛发演变为无垠沃土与莽莽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