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88)
四周短暂地死寂。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煞与戾气。
断裂的巨弓掉落在脚边,那根染血的弓弦仍牵连在他的掌心与那具尸体的颈项之间、
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凌乱的尸体,最终,长久地、凝固地,停留在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水镜上。
镜中,长嬴的身影清晰,她的面容,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都仿佛烙印进诸犍的心中
他的目光在她影像上停留了很长一刻,像是要穿透水镜,看清某种早已注定的结局。
然后,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掰开手指,将那根深深嵌入掌骨、牵连着血肉的弓弦,丢弃在地。
他拖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和几乎报废的臂膀,一步步,踏过血泊,踏过尸骸,踏过断裂的弓身。
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那光芒微闪的传送阵走去。
第209章 破阵(2)
燥热的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扬起细碎的灰烬,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天幕低垂,暗红的云层压着破碎的山河,巨大的眼球仍旧悬停在半空中,遮挡大半光线,昏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土地上。
两座小小的坟包静静依偎。
坟前的木牌简陋,分别刻着“小琅”与“叔父燕非”。
字迹深深,仿佛用尽了书写者的所有气力。
燕若愚跪在坟前。
他一动不动,如同早已风化的石雕。
曾经墨黑如缎的长发,此刻已尽数化作霜雪般的银白,毫无生气地披散下来,垂落肩头,铺陈在地-
宛如一泓骤然凝固、失去了温度的月色,凄冷而刺目。
驺吾灵魄与苍生共契,若逢倾世厄难,未能尽志,无力回天,鬓角便会生出这永不褪色的霜缕。
如今,这满头银丝,便是这天地间难以承载的重压与悲怆。
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银发的阴影与黯淡的天光里,看不清神情。
唯有腕间那一根色彩略显陈旧的五色绳,在灰败的背景下,留存着一丝微弱而生动的暖意。
天际,水镜的光芒流转,那个女子的声音穿透云层,将残酷的真相与沉重的使命昭告天下。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他听着,始终沉默。
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承受着无形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许久,水镜中的话语终了,余音散入风中。
他缓缓地地抬起头。
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好似一汪寒潭,里面翻涌着无边的痛楚。
翻涌过后,却又地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站起身。
动作间,银发如流泻的寒瀑,拂过坟前的枯草。
驺吾血脉,天赋异禀,可日行千里,缩地成寸。
可他这一生,仅用过两次次。
第一次,是血脉初醒时,懵懂惊惶,一念之间已在数里之外。
第二次,是仙门大会,血火滔天,他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伤痛,燃烧精血,遁逃千里,是求生的挣扎,是不甘的逃亡。
而第三次......
他目光掠过那两座小小的坟茔,掠过这片他曾与叔父一步步丈量过、嬉笑过、守护过的杜门山河。
如今,山崩河涸,故土尽成焦炭,往事皆化云烟。
天地之大,竟再无一片安放过往的净土。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然。
最后一次。
他要去往杜门的传送阵。
去往那条或许通往终结,或许通往虚无,但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
燕若愚只是沉默地转身,面向那传送阵可能存在的方向。
然后,一步踏出。
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影,以一种燃烧生命、超越极限的速度,义无反顾地前往传送阵。
天地苍茫,山河寂灭。
尽投此身。
*
传送阵周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灵纹隐隐流转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给人以无尽的压抑之感。
徐舜站在传送阵外,雪白的长衫下摆已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粘稠的血液正顺着他垂下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土里。
他身后几名引仙盟的心腹同样浑身浴血,喘息未定,兵刃上还在不断滑落血珠,血污在脚下蜿蜒漫开。
他们奉引仙盟之命在此,阻止任何一个视图靠近伤门传送阵、完成祭祀之人。
天幕之上,那巨大的水镜波纹缓缓散去,最后一丝光影湮灭于虚空,只留下压抑的灰暗。
从川缓缓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般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献祭,便真能阻止仙人降世吗?让我们引仙盟千年筹划尽付东流?”
徐舜侧脸染血,神情冰冷。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拭去唇边一点血渍。
“我们想要让‘仙人’降世,长嬴他们想要让地母苏醒。”徐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可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从川转过脸,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脸上:“盟主也觉得不重要?”
徐舜忽然笑起来。
他脸上血痕未干,这一笑竟显得有些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的笑话。
苍白的脸因这一笑泛起些许病态的红晕,清俊的眉眼弯起,却无端透出一股近乎妖异的疯狂。
他笑了许久才勉强停下,摇了摇头。
“蠃鱼?”他语气轻飘飘地,带着几分讥诮,“她何曾信过什么恶灵化仙的鬼话?那不过是她扯起的一面大旗,用来网罗你们这些...对浊世绝望,渴望新天新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