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90)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腹部翻裂的伤口,指尖所触,唯有一片粘腻温热的猩红。
*
数根粗壮狰狞的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猛地从开裂的地表窜出,精准地缠上那几个试图扑来的身影,将他们高举至半空。
骨骼被挤压碎裂的闷响令人全身发寒,令人闻之发寒。
很快,徒劳的挣扎与哀嚎戛然而止。
藤蔓无情地甩动,将那些软垂的躯体如同破布般甩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
阿梨素色的长裙裙裾轻柔地拂过地面,从容地跨过那一具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她步履平稳,走向开门传送阵那光芒流转的核心阵眼。
站定,她缓缓回身。
那张脸依旧温婉柔美,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怜惜的怯弱。
她望着祭台之外那个僵立的身影,轻轻一笑,声音温软:“陈叔,你会怪我吗?”
陈陵站在那片狼藉之外,身体紧绷,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之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顶撞,试图破体而出。
与他共生多年的异虫,正疯狂抗拒着阿梨意图献祭破阵、阻挠恶灵降临的举动。
他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紧握的拳缝滴落,却仍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体内沸腾的反噬。
终于,那剧烈的挣扎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脸上扭曲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归于平静。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在与这寄生异虫的意志争夺中,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无声溢出,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遇见你和阿鹊时...你们刚刚从一个凶域里逃出来,一身的血,眼神狠得吓人...是我把你们带回引仙盟。”
他顿了顿,艰难道:“...可我没保护好你们。”
阿梨笑了起来,笑容浅淡依旧,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她的目光越过陈陵,投向传送阵外那片动荡的天地。
远方的海洋正疯狂地咆哮沸腾,巨浪滔天,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片海域,是阿鹊最后消失的地方。
她望着那片暴怒的海,轻声道:
“长嬴说...我会再次见到阿鹊的。”
“你相信她?”陈陵反问。
阿梨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我不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我要破开这阵,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地母...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陈叔,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遇见长嬴的时候,特别讨厌她。她一下就看穿了我的伪装,还直接威胁我...当时,我真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后来再见,她还是那么...惹人厌烦,将引仙盟在蓬莱仙舟所做的谋划悉数毁去,让阿梨连恶灵也做不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燥热的风里,想起了方才水镜之中那段决绝的对话。
“这算什么呢...”
“她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难道妄想救...天下人吗?”
“算了。”阿梨自嘲般地轻轻一笑,纤弱的身姿在阵眼中心茕茕玉立,被燥热的风吹得衣袂轻轻扬起。
“我和她...大概都是一样的蠢吧。”
第211章 破阵(完)
死门。
大殿内弥漫着硝烟与血气的余味,无数具残破的尸身被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宛如一片被狂风摧折的麦田。
裴瑶站在其间,素白的衣袂沾了暗沉的血迹,像雪地里凋零的梅。
她刚刚将最后一具尸身的断臂安放回原处,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殿角,无数盏魂灯幽幽燃亮,昏黄的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恍惚。
裴瑶直起身,欲向殿外走去。
“大人。”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清越,却又被压得低低的,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辨。
裴瑶应声回头。
渡宁站在那片魂灯之前,灯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她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身形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这满殿的沉重压垮。
只是那双眼里,盛满了一种强行催逼出的勇气。
“大人,”渡宁又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让我去吧。”
裴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死门崩摧、众人溃散时,反而逆着人流挺身而出,以纤薄之躯撑起一道灵障的渡宁。
殿内的风拂动裴瑶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如果既舟还在,”裴瑶的声音平稳,“他一定会去。”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箭矢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渡宁的心口。
“如今他死了,”裴瑶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你既叫我一声大人,那便由我来担起这个责任。”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渡宁苍白而倔强的脸上。
“渡宁,”她问,声音放缓了些,“你害怕吗?”
少女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拢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唯有依靠这疼痛,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她望着裴瑶,眼眶迅速地红了,水光在其中剧烈地荡漾着,却始终没有汇聚成水滴落下。
猛地摇了摇头。
“那,”裴瑶笑起来,轻声道,“死门,交给你了。”
*
生门的天穹,已被一种不祥的昏红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