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93)
他用尽最后力气站稳,生机正被源源不断地抽取,汇入那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之中。
长嬴怔怔地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面蕴藏着决绝的、燃烧一切的意志,透过层层灵压,精准地撞入她的感知。
她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景象。
少年顶着一头枯枝落叶踉跄站定。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高高束起,马尾轻垂脑后,发梢还沾着几点泥污。
他剑眉星目,脸颊上被凌厉剑气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小口子。
鲜红的血珠正从那道小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汇成一丝细线,滑过他尚带几分青涩的脸颊。
他却浑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惊叹,隔着弥漫的尘烟,对她朗声笑道:
“姑娘好剑法!”
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穿透了死寂。
长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中紧握的弑仙剑冰冷而沉重,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李让尘大概是她漫长岁月里所见过,最傻最傻的一个人。相识不过短短几刻,便能被她耍得团团转,却仍交付全部信任。
在残酷的乱世之中生存,靠得从来不是善心。
可偏偏...正是这于乱世中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奢侈的善良与赤诚,让她最终认识了他,走到了这里。
长嬴喉头发哽,她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只能深深地、艰难地呼吸着,汲取天地间稀薄的空气。
李让尘再也给不了她任何的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在罡风中,化作灰烬。
第213章 地母(2)
巨大的扶桑神木扎根于地脉深处,树干粗粝如龙,向上延伸直至没入幽暗的岩顶。
垂落的万千树根皆流淌着淡绿色的微光,如同静止的瀑布。
脚步声仓促地打破了此地的沉凝。
一名执法者疾步而入,神色惶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空旷的地底,来到静立于神木之下的玄武身侧。
他压低声音,急速地禀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玄武听着,面色一分分沉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冷电,射向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扶桑神木那庞大树冠的沈度岁。
她立在流淌着青芒的神木之前,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已与这株亘古神木融为一体。
“沈度岁,”玄武的声音压着怒意,寒彻骨缝,“别再拖延了。”
前方的人影动也未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声警告。
过了片刻,一声极轻的笑声逸出,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白泽死了吗?”她问,语气平静。
玄武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额角青筋微凸。他几乎是咬着牙反问:“你和长嬴...想算计九重天?”
“当然不是。”沈度岁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冷寂如雪,“我会如你所愿,去献祭。”
她抬起手,指尖莹白,缓而坚定地点上身前神木树干中——
那里,正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淡绿色光芒,仿佛蕴藏着一片浓缩的春日海洋,与身后扶桑神木的脉动和谐共鸣。
那是属于她母亲的心脏。
是维系这天地灵力运转千年的枢纽,是她一身化树、承托苍穹的证明。
沈度岁轻轻一笑。
她会献祭,可不是以身化树,而是...成为地母的一部分。
下一瞬,五指毫无征兆地猛然合拢!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肝胆俱裂的碎裂声清晰传来。
刹那间,淡绿色的光芒在她指缝间骤然爆开,碎裂成无数飞溅的光点,随即迅速黯淡、湮灭。
以沈度岁为中心,扶桑神木那深扎于地底、蔓延至整个昆仑乃至整个八门地脉的庞大根系,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断裂、化为飞灰。
原本温顺流淌在树干和气根中的淡青色灵力洪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骤然中断、崩散。
九天之上,仙宫楼阁剧烈摇晃。
人间江河倒灌,山岳震颤,风雷无序狂啸,四季瞬间紊乱。
被截留的地脉灵力,终于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回归地脉
玄武面色剧变,整个人骤然暴起,如同离弦之箭扑向沈度岁。
身后的无数四象司执法者亦同时反应过来,化作无数道流光,挟着镇压与制止的力量,铺天盖地涌向那个捏碎了树心的女子。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沈听澜已先一步横亘在玄武与沈度岁之间。
他脸色苍白得透明,唇瓣却异常鲜红,脸颊两侧,繁复古老的金色咒文凭空浮现,如同烙印,又如同活物般闪烁。
他看着暴怒冲来的玄武,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引颈自戮。”
言诏之力出口的瞬间,他唇边的金色咒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无法形容的法则力量席卷开来。
同时,反噬的烈焰自他唇齿间燃起,瞬间蔓延全身,疯狂燃烧着他的血肉与神魂,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执法者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骤然浮现出一层恐惧。
但他们的手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抬起,手中的兵刃或灌注灵力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噗嗤——!
热血如同凄艳的喷泉,猛地溅起十数尺高,泼洒在流淌着青芒的扶桑树根上,顺着冰冷黝黑的山岩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