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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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同垚站在庭院中睁开眼,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僵。
半干涸的泥浆在皂靴上板结成块,随着他挪动脚步,簌簌落下几片土渣。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圆眼睛——约莫六七岁的男童正死死攥着他前襟。
“阿宝别怕,咱们进去躲一躲。”沙哑的嗓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厉同垚发觉身体正抬脚跨过门槛。
厢房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潮湿的霉味随后扑面而来。
莫名其妙地,厉同垚的脑海中涌出一个念头——
这里是僧人的禅房。
这些年来问仙庙香火鼎盛,可庙中始终只有住持一人,有香客曾问过住持,他也只是合掌轻叹,只道不曾遇见有佛缘之人。
所以这里鲜有人踏足。
那些追债的人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胆大至此,偷偷躲进了人来人往的寺庙之中。
他将孩子放在椅子上,阿宝蜷缩成小小一团,后颈细软的黑发被冷汗浸得透湿。
屋内陈设积满灰尘,床上叠放着浆洗发硬的僧衣,袖口磨损处露出絮状的棉花。
问仙庙这些年来可谓是富丽堂皇,不说众人添的香油钱,就是天家的赏赐便足以打造几座金山出来。
从前家中的资产还未被他赌光时,他也来过问仙庙一回。
那住持的袈裟上都绣着金线,菩萨身上都挂满了贝珠金链,怎么这衣衫会破旧到这样的地步。
厉同垚的目光扫过墙角矮柜,忽见暗处两点鎏金微光——半人高的佛龛里供着尊彩漆剥落的菩萨。
左半边金身尚存宝相庄严,右半边却露出黢黑木胎,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菩萨莫怪。我们只是暂借此处。”他慌忙合掌一拜,又将柜门关上。
就这样靠着吃冷硬干粮过了几天,第三日子时,胃部火烧火燎的绞痛终于击溃理智。
厉同垚贴着回廊小心潜行,经过财神殿时,忽然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殿内金身神像足有两人高,右手托着元宝,彩绘冠冕上同样被人贴上了几层金箔,脖子上还挂着几串拇指粗的南海珍珠。
若是...若是他偷偷拿下来一些,也没人会知晓吧?
他缓缓踏入财神殿,目光直视佛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
忽然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施主既来了,何不拜一拜?"
惊得厉同垚后退一步。
但见供桌后转出个身影,老住持泛着金光的僧袍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手中佛珠也同样泛着诡异的油润光泽。
“不知施主在厢房中住得可好?”
厉同垚立刻望向桌上放置的烛台,思量着究竟是打晕住持,还是直接打死他:“...你早就知道了。”
住持微微一拜,叹道:“佛门之地,勿动杀念。菩萨早有昭示,施主每日在厢房中动静那么大,老衲又怎会不知呢?”
厉同垚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住持再叹一声,拿过供桌上的木签,递给厉同垚。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抽出一支木签——
骨肉腹腔作酒器,可换黄金三千斤?
厉同垚死死握住木签,阴翳的眼神落在住持身上:“什么意思?”
“菩萨显灵需祭品...”住持站在原地,脸上仍然挂着那抹和蔼的笑,“几年前,还有人拿父兄的头颅来换...可惜啊,那位施主的签文,可不值三千黄金啊...”
厉同垚先是后退几步,手中的木签越握越紧,直到木签断裂,木刺深深地扎入他的掌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忽然转头,朝着殿外走去。
骨肉?
可笑。
他连自己的妻女都能舍下,一个儿子算什么?
只要拿回他的家产...不,别说三千黄金,哪怕只有一吊子铜钱,只要能再赌,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66章 问仙庙(18)
阿宝在“厉同垚”铁钳般的手掌间剧烈地挣扎着。
他双腿徒劳地在地面上蹬了几下,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十指在厉同垚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抓出交错的血痕,翻起的指甲盖挂着碎肉。
脆弱细嫩的脖颈逐渐被掐出了紫红的指痕。
他那双黝黑童真的大眼睛一点一点涣散,瞳孔仿佛蒙上一层破碎的水膜,眼白处爬满了血丝。
厉同垚面色冷硬,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
阿宝涣散的瞳孔仍旧固执地盯着厉同垚,被血沫浸透的唇微微张着,最终放开了手。
他不挣扎了。
厉同垚在那个人的身体里,第一个想到了这句话。
因为是他的阿爹要杀他,所以阿宝不挣扎了。
阿宝的面色逐渐灰败,他的小胳膊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厉同垚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住持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合十轻轻一拜,随后将袖中的银刀递给他。
厉同垚喉咙处发出压抑的喘息,随后用力抹了半脸,又蹲下身来,举起银刀,狠狠扎了下去——
阿宝的身体随着厉同垚的动作痉挛了一下,肚皮被划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脏器来。
他将供桌下密密麻麻的铜钱塞入阿宝的腹腔,在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要将他挂起来。”住持轻声道。
于是厉同垚握住阿宝的脚踝,粗绳一圈圈缠绕上他的脚踝,将他吊至半空。
因为童尸太轻,阿宝被吊在半空时,小小的身躯在空中打转,沾着血迹的铜钱滚落出来几串。
厉同垚连忙捡起,连着阿宝掉出来的肠子一同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