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86)
“你有一双...漂亮且聪慧的眼睛...”
是三世佛在说话。
不对。
是大殿中,所有的佛像在说话。
它们共同开合着木雕泥塑出来的唇齿,发出同一个声音。
这个凶域的主人,真的是一尊佛像。
虽然长嬴猜到了,可她此刻仍然想问出和李让尘同一个问题——
怎么可能呢?
一具冰冷的死物,不会呼吸,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却不知何时,拥有了属于人的情感。
三世佛好像读懂了她内心的疑惑,问:“你知道五毒心吗?”
贪嗔痴慢疑,是为五毒心。
“你们总是将‘五毒’视为人独有的业障。”
“‘人’,似乎都很傲慢。”它慢慢地开口,“认为自己是万物之主,所以行走坐卧,没有一刻不在轻视别人。”
轻视同类...也轻视它们这种——“死物”。
恶灵与凶域,从本质上说,实则是“欲”的化身。
任何能调动起情绪变化的东西,都能称作“欲”。
五欲之贪,恶意之嗔,不明之痴,轻视之慢,未见之疑,共集五毒。
只有人才能拥有这么多“欲”。
欲念过甚,身死化凶,于是就成为了——恶灵。
所以无欲无求者,或者这些未开灵智的东西,都不能成为恶灵。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巨大的佛像缓慢地俯下身来,仿佛在观察长嬴:“傲慢催生的最大谬误,就是认为——灵智必须依附于血肉之躯。”
“人用欲望浇筑神像,以贪婪雕琢轮廓,将命运寄托在‘死物’的身上时,有没有想过,你们曾瞧不起的造物,在某一日突然生出了凝视众生的眼睛?”
它们浸润在私欲妄念的香火中,聆听着耳边贪婪的祝祷,凝望着人性最本质的恶,诞生出了...自我。
有山风吹过,扬起香炉中的灰烬,在落日的余晖中浮沉,似洒落的金箔。
长嬴轻声问:“你第一次‘醒来’时,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千百年前的事情,三世佛微微停顿一瞬,似乎在回忆。
“...最初的几十年,檀香是温暖的。”三世佛缓缓道。
那是它第一次睁开彩绘包裹的眼睑,彼时香火正盛。
长明灯在缭绕的香烟中摇曳,映着香客们虔诚拜伏的脊背。
穿粗布襦裙的妇人跪在它的足下,泪珠洇湿衣裙,祈求她重病在床的丈夫早日好起来;青衫书生叩首,求早中功名,好将家中老母接入京城,共享天伦;戴翡翠扳指的富商往功德箱投金叶子,盘算着今年新开的铺子又该做什么买卖。
人心中的声音很杂很大,三世佛就这样安静地聆听着。
直到脚掌突然触到一点温热。
它垂目看去,只见少年僧人正攀着木梯擦拭它的身体。
三世佛记得他,问仙庙中其他僧人都唤他“净尘”。
净尘小师父眉目清秀,正专注地盯着它的躯体,握着棉布的手指被冷水浸得发红发抖,在擦拭到佛目时仍旧会放轻力道。
整个问仙庙,只有他会这样细致认真地擦拭它庞大的躯体。
然后为它点燃三支线香,又添足香油,才会慢慢地退出大殿。
刚刚诞生意识的三世佛第一次体会到人口中说的暖意。
直到后来住持病重。
净尘白日里要操持庙中大小事宜,还要照顾住持,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跪在它的面前,指尖按在手抄的药师经上,一遍遍祈祷。
“自从住持重病,问仙庙的香客越来越少,他们都说,变天了。”
三世佛的声线很平稳,似男似女,可不知为何,长嬴莫名听出了隐约的笑意。
“有人说世间出现了恶灵,恶灵是很可怕的东西。”它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是我成为了他们口中的恶灵,他们却愿意用尽一切供奉,只要我能达成他们的心愿,人啊...真是好奇怪呀...”
“住持的禅房里,有一尊小小的佛像,我借它的眼睛,看到他杀了净尘,血珠还溅上了我的脚背。”三世佛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住持将净尘的人皮一点点剥离下来,又收集好尸油,添进它身前的长明灯中。
跳跃的烛火中,映照出住持那张苍老扭曲的面庞
它听见住持对着它的躯体喃喃:“借佛骨续命,以佛心炼药,这长生愿,您可要成全。”
人真的好奇怪啊。
净尘小师父是住持亲手抚育长大的,在他生病前,他将净尘当作问仙庙下一任住持培育,无数次讲述佛法的奥义,教导净尘成为慈悲的僧人。
三世佛能够听见所有人的欲,它在净尘死去的最后几瞬中,曾经努力地倾听他的“欲”。
它只读懂了担忧。
在死去的最后一刻,净尘在担心他的小师弟们。
他为什么不恨呢?三世佛静静地想着。
长嬴问:“住持长生的药方,是从哪里来的?”
三世佛好像轻轻地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红衣女子,腰系金铃...”
那时的问仙庙已然门可罗雀,那位女子红衣如血,细碎清脆的金铃声随着她的步伐响起,毫不避讳地抬头直视它。
面具之下轻盈的笑声传来。
“有意思...一座破庙,居然能诞生出灵智的死物?”她打量了几眼,缓缓道,“我想想...以欲为食,该怎么喂养你才好呢...”
禅房中的木桌上,安静地搁置着一张药方——
佛骨为柴,人脂作引,可烹无量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