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95)
“除此之外。”厉同垚再次轻声开口,“这尊佛像...它很清醒。”
清醒。
一个从来不会用到死物身上的词,却在此刻成为形容这尊佛像最适合的两个字。
欲念过甚,身化恶灵,凶域之中的恶灵大多凶残,不能辨识自身与他人,早已神志不清。
或者可以说,恶灵和从前的自己,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厉同垚却说,它很清醒。
“它会戏耍玩弄我们,在无法确认我们实力时,躲在暗处不出现,当它知道我们没有反抗之力时,又会刻意出现。”厉同垚道,“它甚至还会故意给我们假的线索,引诱所有人去死。”
“它在享受这场狩猎。”
獬豸安静地听着厉同垚说话,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问心尺。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试图以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厉同垚的心告诉獬豸,他说的所有话、经历得所有事,都是真的。
恶灵是承载恶念的容器,形成的凶域会和欲相呼应,是人性纯粹的宣泄。
比如一个人,因为某事,心中恨意交加,惨死后化作恶灵,那么凶域中的禁忌规则也会和其心中最大的“欲”关联,进入凶域的人若是死亡,其死亡方式也和凶域主人相关。
可问仙庙中,除了那一条进入凶域的禁忌后,再无其他禁忌规则。
不仅如此,这尊佛像还为不同的欲设置了不同的死亡方式。
更可怕的,也是獬豸最担心的一件事——
问仙庙可能并不是第一个以死物为主人构建的凶域。
“还有一事。”
厉同垚再一次开口:“我怀疑,此事和朱雀大人有关。”
问心尺突然垂直坠落,在距厉同垚天灵三寸处生生悬停住。
巨大的威压猛然倾轧下来,厉同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面摔去。
他听见神魂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面色瞬间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痛到发颤,视线也开始涣散。
獬豸缓慢地站起身,盯着那柄问心尺。
有私心,却无恶意。
说明厉同垚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可也说明,此事,真的和朱雀有关。
第76章 特权
厉同垚迈着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跨过大殿时,殿外仍旧下着倾盆暴雨。
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殿外的风一吹,整个身体泛起刺骨的寒意。
“厉公子,当心。”阴影里忽地伸出一截苍白手腕,身着白衣的执法者面无表情,握着一柄油纸伞递出去。
他慌忙用袖口抹去脸上的冷汗,双手捧着接过。
他说不出来此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也不知道獬豸究竟信了自己几分。
可放他离开,也就证明他目前安全,对吗?
坠落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从天空倾泻下来的瀑布。
那把油纸伞并没有什么作用,斜风裹着雨线扑在厉同垚的脸上。
他整个人被暴雨淋湿,发梢滴落一连串的雨珠,顺着脖颈没入衣襟。
厉同垚双手握着那把在水雾中摇摇晃晃的伞,在积水中大步跑了起来。
厉家接应他的人就在白虎宫的门口。
在离开白虎宫的最后一刻。
他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庄严森冷的大殿中,两侧朱漆殿门大开,獬豸仍旧站在问心台之后,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青鸾双手拢袖,隔着遥远的距离,见厉同垚望来,那双蕴着秋水的明眸微微弯起,对他报以一笑。
厉同垚收回视线。
丢开了那柄伞,同接应他的人汇合,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蓦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当真对朱雀所做之事毫不知情吗?
是真的如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不合,还是...装作不知呢?
大殿之中,青鸾仍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你相信他说的话?”
“问心尺没有异样。”獬豸面容冰冷,洞彻人心的银灰眼眸隐藏在纤长的鸦睫之下,“至少证明他心中没有恶意。”
他又问:“白虎大人回来了吗?”
“死门中的某个凶域似乎出现了异样,白虎大人于前日亲自赶往拔除了。”青鸾回道。
天之四象镇守四方,玄武镇压“开、休”二门,均为吉门,朱雀镇压“杜、景”二门,均为平门。
而白虎驻守的“惊、死”两大凶门,灵气稀薄,恶念滋生,凶域层出不穷,白虎只能频繁于惊门死门中往返,拔除随时随地出现的凶域。
还剩下“生门”和“伤门”,一吉一凶,本应由青龙镇压,可青龙失踪消失百年,只能由四象之主麒麟代为镇压。
四象司则位于生门,集天地灵气,为造化之地。
传闻可通九重天的扶桑神树,正坐落于生门中。
“来不及等大人回来了。”獬豸眸光冷冽,“将此事禀告麒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生门。”
青鸾一愣,有些犹豫:“越过白虎大人,是否不妥?毕竟...”
“青鸾。”獬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似乎还没有明白厉同垚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无知无觉的死物真的能够成为恶灵——”
他忽然停顿下来,未尽之意悉数隐藏在沉默中。
人对于“死物”的无害性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恶灵往往遵循着触犯禁忌则遭受报复的因果逻辑,但死物的恶意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一柄长剑因杀戮记忆而渴望饮血,一根银簪可能目睹爱恨而生出诅咒之心,这意味着所有冰冷的器物,都可能在某个瞬间开始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