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139)
临行前他还交代:“交给你一桩事。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件白驼绒立领袍子, 大体已完工。近日潮湿,你寻个晴日,将那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好晾晒一番。”
…………
锦照收回思绪, 目光转向裴执雪身旁的裴逐珖。
裴逐珖随军,在裴执雪与皇后眼中,便是同意做个“傀儡皇帝”,与他们一道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易姓;
而真相是,这一趟,裴执雪有去无回,裴逐珖将取而代之。
反正晟召帝的性命与国家所有的重担,都早已掌控在凌墨琅手中。
因决定仓促,裴逐珖并无合身甲胄,寻常甲胄又难配其皇亲身份。最后是皇后含泪恳请老臣,道自家侄儿与先太子身形相仿,望赐其私库中之旧甲,愿他凯旋。
她哭得悲切,又道裴氏兄弟已是族中仅存的香火,且皆未有子嗣。
往日那些开口闭口“礼法”的老臣,无不被其打动,丝毫不知在这凄美垂泪的背后,正悄然酝酿一场谋反。
天色虽沉,裴逐珖一身金甲依旧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似重现先太子昔日风采。
裴皇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逐珖,扶着宫女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逼那不敢躲、不敢哭的宫女,替自己落一场泪。
裴择梧也不由触景生情——去岁也正是在此处送别太子与翎王,谁知……她本就早已泪流满面,见皇后强抑忧思,便递上自己的手帕,轻声道:“娘娘,底下为大盛出征的,不仅是您的子侄,更是国之儿郎。您心有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余光扫过,虽眼圈仍红,却并未接手帕,只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是大盛皇后,便不可有一丝一毫损及皇家威仪。”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你看你嫂嫂,未失宰府风范。”
锦照正暗自思忖“赠甲”是否就是皇后与裴执雪谋逆中的一环,不料皇后忽然提及自己,心头猛地一震。
见二人目光齐齐转向她,再要蓄泪已来不及,她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妇知道大人此去,为国为民。苍天有眼,自会保佑大人与众将士平安凯旋。”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声音也逐渐哽咽。
皇后心下一软,朝她伸出手来,“是本宫不好。来,站到我身边。”
晟召帝与凌墨琅先后激励士卒,凌墨琅振臂高呼:“诛逆扬威,生复来归!”
底下士兵纷纷以长枪顿地,“笃笃”之声与战鼓交相应和,他们齐声高喊,一遍响过一遍:“诛逆扬威,生复来归!诛逆扬威,生复来归!末将必不辱命!”
军阵之中大半是贵族子弟,他们的亲族得以在戒严的城门外官道旁送行。
口号一起,战马嘶鸣,小儿啼哭,人人随军大喊,响声撼天动地。
裴执雪与裴逐珖朝城门楼上抱拳一礼,翻身上马,喝令开拔。
阴雨绵绵,并没有滚滚黄沙扬起。
锦照隔着轻纱般的雨雾,望着兄弟二人率军调转马头。
整支队伍静默前行,马蹄只溅起零星泥点。
少女如坠梦中。
这支队伍离开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裴执雪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冷酷权臣,对她的所有伤害,都要到报应之时了?
真会如此顺利?
锦照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因兴奋而轻颤,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渴望与他有一个孩子,他却表面以孩子诱她毫无节制,背地里喂她服下绝嗣的毒汤。
本来,生子与否、无关者的生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可那人偏要彻底操纵她,剥夺所有选择,还以“爱”为名,滥杀她至亲之人。
他与其父的恶行,罄竹难书。
也许是报应不爽,他父亲当年谋害兄长,他也要被自己弟弟拽入地狱。
锦照的泪水此刻才大滴滚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不知是谁宣布帝后摆驾回宫。
皇后忽然回头望向她们,锦照冷不丁又看到她的倾国美貌,不由愣了一下。
她媚眼横波,红唇如焰,道:“你们随本宫回宫住几日,聊聊体己话。”
锦照眼皮一跳,不自觉抓紧了裴择梧的手。
“体己话”?
莫不是要告知自己和择梧裴家计划谋逆?
“住几日”?五日内就将传来裴执雪的“死讯”,而裴逐珖归期未定……这期间,若安静待在听澜院,无人有权强闯她的寝屋,不得不见人时,尚还能装装,可若在宫中,她恐怕难以压抑满腔欣喜,更别说要为他佯装悲恸。
但皇后懿旨不可违。她与裴择梧对视一眼,一同屈膝行礼。
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可回去收拾妥当,每人带一名侍女,酉时末前进宫即可。”
二人谢过皇后娘娘,个怀心事地躲着积水下了城门,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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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雪与裴逐珖均已卸甲,共乘一辆马车,沧枪则身披斗笠坐在车顶,警戒四周。
车厢内,一缕淡雅的檀香自镂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兄弟两个各坐一端,相看两厌:
裴执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姿态端方,手执一卷古籍,凝神细读。
而对面的裴逐珖则横卧榻上,双臂为枕,二郎腿轻晃,齿间衔一根狗尾巴草,断断续续哼着从勾栏瓦舍听来的小曲: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①”
裴执雪眉头微皱,不做搭理。
裴逐珖继续悠哉悠哉地哼唱:“……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