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24)
是以只要品貌、家世尚可,嫁谁都差不多。
眼下看,莫多斐便是“差不多”中的良选。
裴择梧垂眸思索着贾锦照的话,许久才喃喃:“若是跨越生死也割舍不了的,就是正缘了吗?”
贾锦照心口蓦地一阵钻刺剧痛。她没那么伟大,陪凌墨琅跨越生死。
她自小便只想活着,活出个人样,活到俯视贾家。
她强忍眼中泪意,低声道:“大抵,是吧。”随即转开话题,“我要成婚了。与表兄莫多斐。”
“他是个极好的人。这段时日劳烦择梧与裴大人诸多照拂。”贾锦照起身,姌姌一礼。
裴择梧惊诧:“我听闻过此人!是你表兄?两家都已点头?”
贾锦照颔首:“均已应允。且舅舅新晋五品兵部郎中,表兄今岁便要入仕凭选。以锦照的条件,再难遇上更好的人家。”
裴择梧劝:“不然再等等?或者你看上何人,我叫长兄去给你说,必定能成。”
贾锦照问:“择梧,你可愿用强权换来一个并不接受你的婆家?”
裴择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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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相约后,贾锦照与莫多斐的戏也到了尾声,他们间的关系也终于从尴尬陌生变成了“能说两句”。
舅母亲自领着官媒,带上大雁和数十抬沉甸甸的箱笼,登门行定聘之礼。
庚帖互换,姻缘落定。
贾锦照如今腰杆太硬,贾宁乡不敢贪她毫厘。
一箱箱扎着红绸的聘礼,尽数抬入了贾锦照的小院,只待她出嫁之日,风风光光随她嫁入莫府。
定亲当夜,万籁俱寂。贾锦照不知为何惊悸醒来,迷蒙睡眼瞥见门外竟立着一个孤清寥落的高大身影。
她心中巨震,不及细想,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青年不及反应,竟眼看着睡意未消的少女不管不顾地携着一身幽香扑将来,还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委委屈屈地呜咽出声:“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第15章
夜风吹散玉兰香,鼻尖却被栀子侵袭。
裴执雪本能地想退开,双脚却像被钉在地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柔弱无依的少女重重撞进自己怀里。
前襟被泪水浸湿,渗入他一片荒芜的内心。
冻土消融,草木滋生。
刹那里,曾经的立誓在他脑中崩碎,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护在羽翼之下。
裴执雪的手掌虚虚停在怀中少女顶上,却在指尖即将触上少女时听到少女呜咽:“琅哥哥,我就知道你定会回来……我不喜欢莫多斐的,不嫁了。”
利剑贯穿他的胸腔。
悬停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收回。
温柔淡笑湮灭在黑暗中,眼底翻涌的墨色将稀薄的月光吞噬殆尽。
他僵立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直到怀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化为细细的抽噎,才猛地攫住她紧箍着自己的纤细手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蛮力狠狠掰开。
“贾、锦、照。”他的声音低缓得可怕,一字一顿,清晰异常,温柔下却是砭骨的冰寒,甚至有种伤人伤己的报复快感,“睁开眼,看清楚。”
“我、是、谁。”
裴大人?
贾锦照在被拉开时就觉察到不对,下意识后退。
一股强大的、带着侵略与绝对支配意味的愤怒,巨石般压住她。
贾锦照睫羽剧烈颤抖,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只平视着他被泪浸湿的禅衣系带:“锦照方才深陷被恶鬼追逐的梦魇,多谢大人来赶走它们。”
她的谎言太拙劣,裴执雪喉间甚至逸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反而更用力地攥紧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直直撞进他翻腾着无边黑暗的瞳仁深处。
“我、说、抬、头。”
他齿缝间挤出更清晰的指令,不容任何避。
“看、着、我。”
被迫高扬的雪颈绷紧出脆弱惑人的弧度,哭红的唇瓣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夜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松垮的寝衣凌乱半敞,一截深沟斜上,锁骨的深窝里还盛着几滴泪,下方的海棠瘢痕灼灼盛放,可怜可恨。
裴执雪对自己生出的这接近心疼的情绪厌弃至极,像沾了最污秽的东西。
他松开钳制,整理凌乱的衣襟:
“莫多斐,”他冷声,“你不能嫁他。”
贾锦抹着脸退开几步:“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执雪本欲抽身,但余光却瞥到少女寝裤下,十只脚趾如泛着淡粉的山桃花,怯生生抓着冰凉地板。
素白云履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这方他亲手挑选布置、却从未亲临的闺房。
贾锦照点亮琉璃盏,满室生辉。
裴执雪忽略掉满室馥郁的女儿香,环视一圈,微微颔首,肯定自己的眼光。
贾锦照福身:“还没机会多谢大人救锦照出水火。”
多谢?
数次救她性命,第一反应不还是凌墨琅来救她。
裴执雪眼底的讥诮转瞬而逝。
即便死了,凌墨琅也依旧碍眼。
他撩袍落座,指骨漫不经心地叩着小几:“救你?你偏要再入水火,本官如何救得过来。”
贾锦照问:“大人何意?”
裴执雪被气笑:“本官不信你不知莫多斐心里有人。”
少女僵住住。
总不能说,她有自信日后拿捏莫多斐,且她心里也有亡人,因此暂时不在乎对方吧?
他倾身向前,清冽气息袭面而来,他好看的眉眼深邃阴沉,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庞,看着贾锦照的表情推测:“你知道的——”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冷地接着分析:“所以你确与翎王确有私情,还骗我你们没关系,还是要为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