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254)
“还有母亲,兄长死后,她也没有被束缚于此的必要了。这里于她而言,更是一处伤心地,一座二十几年的监牢。我至今还没告诉她裴逐珖的死讯,只说是新帝要找裴府清算,特赦我与她带着无辜的仆从离开。”
“你便放心用我的名字,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说来,还是我沾了你的光。”裴择梧握住锦照的“熊掌”。
锦照不知该说什么,道:“多谢,我会努力对得起你的名字……还有,你们想好去何处了吗?带的银钱可够?凌墨琅安排的护卫足够吗?”
裴择梧摇摇头,笑着叹气:“你呀,一问一连串。”她喝了一口茶,“我与母亲想去温暖沿海的地界定居,陛下已经在东临为我们置办好宅子了。人力物力足够我们在那里隐姓埋名活十辈子,你就不要操心了,尽快养好身体才能替我进宫,卷入下一场斗争中,你可要万万保重……”
说着,裴择梧那与锦照相似的眉眼中布满了化不开的愁思与忧心,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锦照心口也像被人狠狠锤了两拳,酸涩与疼痛终于压垮了她强撑的坚强。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翻雪生辰宴时她的处处维护……无数次相互帮扶,互相体谅与谅解的情谊……还有……还有初见时莫名的亲近感,和两人之间相像的眉眼,一切都是似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锦照扑过去抱住裴择梧,放声痛哭:“我……对不起……我……舍不得你……你就像我真正的姐姐一样……呜呜呜……我,我去跟凌墨琅说,让他换个方法,我不走了呜呜呜,你们也都别走……呜呜。”
云儿与禅婵都看得满眼泪光,也哽咽得劝不出声,只将手搭在二人肩膀上,默默安抚着。
裴择梧抚拍着锦照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只是隔得远一些而已,殿下若对你……你若不想当官了,可以去东临找我们,我们一起当富贵闲人,偷偷在宅子里骂那些在朝中欺负过你的人。”
“噗嗤——”锦照破涕为笑,转眼就被云儿残忍地从裴择梧身上扒下来,还被用手帕粗暴的囫囵个擦了把脸。
锦照正疑惑她为何如此凶残,便听窗外砰砰两声响,一个高大男子的英挺身姿透过窗帘映了过来。
锦照诧异,拽了拽云儿袖子,低声问:“他今日不是登基大典吗?怎么还来?他来多久了?”
云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但殿…陛下是有分寸的人,想来是刚来就碰巧让我看到了。”
裴择梧与禅婵马上起身:“既陛下来了,我们就先行一步。告辞,明日再聚。”
“好吧……”锦照知道她们二人尤其难面对凌墨琅,遗憾地放她们离开,见云儿也缩着脖子趁势要走,锦照忙唤,“云儿姐姐!你留下!”
云儿却反而加快了脚步,脚底生风般离开锦照身边。但那装作耳聋的,居然在门口与凌墨琅偶遇时,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问安。
锦照气得眼睛喷火,只听凌墨琅淡淡对她颔首,道:“朕饿了,叫厨房准备传膳。你下去休息吧。”
登基后的凌墨琅也没多个眼睛多张嘴,还是穿着一身合体的墨色衣袍,但就莫名的,说不清是何处,变了。
锦照恍惚了片刻,才明白他哪里变了。
是胆子。
屋中只有她一个女子穿着单薄寝衣,而唯一勉强可以算作武器的手指也被包成了熊掌。
而本该谦恭有礼避让的凌墨琅,就这样从容不迫地掀起垂帘,踱进内室,轻车熟路地走到衣架前挂好自己的大氅,又自然地坐到锦照榻边,端起医药盒子置于膝头,还平静无波地对她道:“把手拿出来,我带了外祖父的新药,能加快愈合祛疤,我给你换药。”
那模样,似乎已经替锦照换过无数次药了。
锦照反倒有些虚了,眼神闪烁地将手往身后藏,支支吾吾地说:“民女见过陛下,这、这事不敢劳烦陛下,我找女医来。”
凌墨琅眼中含.着了然的笑意,道:“我此次亲自来,并非是要占你便宜。”
一句话,彻底戳穿了锦照的心思。
他接着道:“我来,是因为此药需辅以传输内力功法,将药性彻底导出人体,助你皮肤伤口加快愈合。”
“那……医女做不来吗?”锦照对武学一无所知。
“医女没有内功,最终还是要交给我来完成。你也莫想靠禅婵,她的功力还差得远。”凌墨琅一挑眉,用那双能洞穿世事的琥珀色眸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难道锦照宁可让陌生护卫握着你的手给你传输内力?”
锦照只觉得浑身发烫,甚想钻进被子里躲过凌墨琅的视线,正思考用一个陌生护卫敷衍过去的可能性时,凌墨琅却无所谓地开口:“他们的功力与我也是云泥之别,我只要用两炷香,他们却要耗上两个时辰,而且还有功力耗尽的危险,锦照,你当真还要犹豫?”
好好好,全天下你最厉害。
锦照算是听出来了,这事非他不可。
而且这事也一直是锦照从未说出口的隐痛。每次换药时面对自己满手的伤口,她都难受极了。毕竟天下女子,谁不希望自己无疤无暇呢?
何况她是要做裴择梧,敢问一个千金大小姐,如何会有满手的疤痕?
“那便有劳陛下了,”锦照被说服,缓缓将手从锦被下抽出来,“还请陛下不要笑话。”
凌墨琅心尖一痛。
那日抱她离开时,他是见过她的血从棉布下溢出来。
只是彼时他也中了刀,将锦照安置好就匆匆到厢房处理伤口。待再见到她时,她的双手已经被包裹起来,似是柔嫩的被保护在一个洁白的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