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36)
禅婵还是一身女武者的利落装扮,圆脸圆眼,发髻简单。
一年未见,禅婵看她的眼神却比去岁更亮,像是有话要说。
倒茶的动作也因分神变慢。
裴执雪用指节叩了下石桌,禅婵一缩,退出院外。
流苏花飘散,裴执雪伸手将锦照头顶的几朵扫下,淡淡道:“再赏赏此处夜景,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锦照仰头去看,左眼恰巧接了一朵落花,被迷了眼。
泪水涟涟里,她看不清眼前男人的神情。
裴执雪似乎误解了这泪光,大手覆上柔荑:“……你若心中委屈,哭出来。”
锦照心中哂然,也谈不上委屈。
都是命数。她谁也不怪。
但既他搭了台阶……
少女睫羽轻颤,两颗浸在水光中的黑瞳仁似易碎琉璃,泪光闪烁又强忍回去。
随后,纤长凌乱的细睫挡住了她眼底情绪。
少女轻声道:“是锦照那时自甘沉沦,辜负大人情意。再者,锦照确乃至阴至硬之命,礼佛净心也算机缘。”她抬头,表情里充满是希冀,“至少化了煞气,得伴大人偕老。”她望着他,眸底映着流苏雪影,“不知大人如何筹谋未来?”
裴执雪看着苍白破碎的少女,全无方才在池中的鲜活娇艳,欲言又止,终拂袖起身,声音清冷:“届时便知,无需多言。”
“明日巳时初带上云儿,去院外那棵百年梧桐处。”
第23章
晨雨初霁,天光如洗。
淡金曦光自百年梧桐的叶隙间泻落,千束金芒将树下氤氲的湿气割裂,化作深浅流曳的金色烟霭。
三两人合抱的树下,那位将渡她出泥淖的清癯郎君迎风玉立,一袭素麻禅衣广袖拂云,衬得对面身披朱红金绣僧衣的老僧反满身市侩尘气。
二人言笑晏晏,浮尘雾霭受光斑点染,皆化作金沙,萦回浮沉于他们周遭。
锦照昨夜辗转反侧的愁绪亦被琉璃晨光映得澄澈。
她正犹豫是否该上前见礼,骤然间,数道淬着寒气的冷箭,自两人对面突然射出,带起空气撕裂的锐响。
树下两道身影,顷刻直挺挺倒了下去。
锦照脑中轰然一片,万籁俱寂。
待神智回笼,她已紧紧将裴执雪揽入怀中。
而那老僧早已面色青灰,双目空茫圆睁,气息尽绝。
一支箭插在裴执雪胸口,大片深红正从他禅衣上洇开,触目惊心。
“别怕,尽、尽在掌控……” 裴执雪面如金纸,吃力地抬起冰凉的手,用指尖去蹭她的泪,“锦照……是为我哭?”他唇边竟带着笑。
指尖冰凉粗糙,像一段风干冰透的蛇蜕。
锦照浑身剧颤,眼前不断闪过另两张面孔,逐渐与眼前裴执雪苍白的脸重合, “是为你……求你别再耗费力气!”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去喊人!”
裴执雪按住锦照:“云儿去叫人,你守着,要让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
锦照瞬时了然,心疼至极,却只敢攥紧他的手,任泪水砸下:“何至于此!昨夜大人若告知,我定会阻拦!”
裴执雪却只欣慰喃喃:“你为我哭了,这是真的。”
庵里尼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时,见锦照只在心衣外披着海青,坐在腐叶上抱着首辅大人哭成个泪人。
地上扔着半支短箭,首辅伤处被少女撕碎的中衣包了好几圈,但仍有鲜血不断渗出。
女尼们也有人在山间遇过猛兽,早有应对之策,七手八脚地将裴执雪抬上车,乱哄哄地将人推走。
云儿急忙用海青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姑娘,大人重诺,必不会食言。早些回去,或能探得太医的诊断。”
锦照还失神坐在地上,眼前闪过的是凌墨琅的棺椁与莫多斐一家下葬时的漫天白纸。
都怨她。
二人匆匆赶回庵里时,朝廷的马车刚将人接走,只留下两条尘土未定的车胤。
众人见她失魂落魄,只当她是吓傻了,一灯好生安慰:“莫怕,人已经救回来了。若非你处理得当,大人恐怕会折在林子里。对了,师妹可知他是何人?”
锦照抬眸,小鹿一样的杏眼黑白分明,睫毛细长浓密却凌乱,水光濛濛中透着惹人心尖发颤的无辜与脆弱。
每次每撞入这双眸子,一灯都觉心神被无形细线牵扯,有一刹那的恍惚。
庵里来过不知多少命妇贵嫔,国色天香者比比皆是。
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干净又夺目,仿佛天地间一缕至纯的灵光化了人。
万幸被送来清净佛门,不染世间俗事;否则若是去错人家,定会卷入无尽纷争。
但她今日沾上因果,恐怕要再回红尘。
一灯默叹,握紧手中念珠:“师妹救下的是当朝首辅,裴执雪裴大人。”
锦照垂眸,轻声:“师姐错了,锦照只是救了个世间人。也算不得救,是他本身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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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裴执雪来拜谢恩人。
他尚不能动,靠坐六人抬的肩舆上山。
尽管每日都有人来报平安,亲眼看见裴执雪拐过朱门那一瞬,锦照的心还是酸涩得发疼。
行礼间隙锦照偷看他,他清减了许多,下颌轮廓更锋利。
他陷在肩舆的靠背中,白衣素衫,不染尘埃,愈发像画中乘风欲去的谪仙。
但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意。
裴执雪微垂的眼恹恹扫过俯首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被捧在中央的锦照身上。
“就是这位小师父救了本官?”他漫不经心的问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