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野心长公主后(18)
燕堂春沉默片刻后却道:“表姐口中的小事,是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压在我心头的魔障,无数次渴望逃脱,无数次又被压回巍峨山下。可见不同的人看同样的事情也是不同的感受。你为了替陛下揽权,先是推着他登上皇位,其后成立言台来敛六部之权,如今又开罪了闵丞相,可曾问过一句陛下是怎么想的?他是否愿意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
长嬴问道:“你不是爱兜圈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说吧。”
燕堂春道:“表姐,陛下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知你推他上位乃是无奈之举,可既然你已经把他带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得顾及他的喜乐。你将闵氏一族开罪只是轻易之举,可是他却在宫中与闵太后朝夕相对,姑姑也尚未有出宫的意思……你替他们考虑过吗?”
长嬴抬眼看着燕堂春,揶揄地说:“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多久?”
燕堂春大有不吐不快之势:“从陛下登基起就憋着,表姐,父王就是被权力驱使,才会变成一个偏执的怪物。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
“我当然不会变成舅舅的模样,”长嬴轻轻一笑,“无能者才会变成怪物,堂春。”
燕堂春皱眉:“你太傲慢了。”
长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两个人各自缓了会儿,长嬴才收敛了冷然的眉眼,缓缓说:“酬之托我给你带句话。”
燕堂春绷着嘴角:“什么话?”
长嬴道:“他向你讨个说法,你在户部闹得太大,他遭遇连累,一时没能收住,被陛下申饬了。”
“向我讨什么说法,他该找你。嘴上喊着姑奶奶,你收拾户部的时候可没对他留情。”燕堂春嗤道,“得了,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长嬴唔了一声,忽然说:“我没想利用你。”
“重要吗?当我在乎?”燕堂春反问,“表姐,你算计你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种事情是说不清的。
于是长嬴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安阙城三面环山,连风都是闷热的,燕堂春坐了会儿,发现在屋外根本凉不下来,才把帕子随手搭在窗台上,从门口绕进屋里。
进屋后,她才发现屋里备着套庄重的衣裳。
燕堂春挑眉:“今日有事?”
长嬴顺着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道:“入宫一趟去看看陛下,他昨日午后摔了腿。”
燕堂春一怔:“什么?”
长嬴淡淡道:“太医已经看过,没有大碍。历年来都有皇帝在农忙时节亲自耕种的例子,以示劝课农桑,今年礼部与内宫一同张罗此事,却不提防陛下行事不慎,从高阶上跌落,摔断了腿。”
燕堂春皱眉道:“陛下不是行事不慎的人。”
长嬴略笑了笑:“你要进宫看看他吗?顺路看看燕妃,她也总念你。”
燕堂春唔了声。
燕妃就是长赢的母亲、燕堂春的姑姑,是天齐皇帝的结发妻,自从与天齐皇帝决裂起,就将自己幽闭在景阳宫,连亲生女儿都不见。
长赢上一次见到燕妃,还是天齐皇帝驾崩的那天,那一天的燕妃身体精神状况都不太好,这回见她,她气色倒好了很多,整个人容光焕发。
燕妃名御尔;她无品级,无名位,“燕妃”只是一个称呼——她曾因盛宠而封后,废后之后受妃位待遇,宫人便称她为燕妃。
单看长相,长嬴作为她的女儿,其实与她并不太像,长嬴周身清冷,虽气盛,然而五官浅淡。而燕妃唇色虽浅,肤色白皙,眉眼却昳丽到极致。
岁月不施之以沧桑,反在其上添韵,总的来说,第一眼看过去,燕御尔是一个美到令人失语的女人。
燕御尔未施粉黛,宫装鲜艳,将携手而来的长嬴与燕堂春迎进了景阳宫。
而景阳宫几乎是空的,无宫人贵物,只有一个自囚的女人。
燕御尔收起棋子腾地方,给她们端了壶热水出来,而后落座对二人浅浅地笑了笑,说:“我久居于此,景阳宫就荒凉了些,也没个茶水,你们随便坐吧。这回来找我做什么?”
长嬴支着下巴,很放松地说:“表妹许久没来了,我带她看看你。”
“还算有良心,”燕御尔向来喜欢这个侄女,闻言扬眉,“还是谁又欺负堂春了?”
“没,”燕堂春说,“陛下摔了腿,表姐进宫来看看,我便跟进来见见姑姑。”
燕御尔了然:“已经去看过了?”
长嬴道:“还没,太后现下在陛下那里,我先来的景阳宫。”
提到闵太后,燕御尔神色微变,却没对此表示什么,只是嘱咐道:“朝中诡谲,你多加小心。”
长嬴道:“朝中虽诡谲,却不比宫里步步惊心,当年闵氏封后一事还不够警醒吗,母亲仍是不肯出宫?”
燕御尔却从容一笑:“当年先帝寡德,闵虞无方,宫人失状,这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警醒。长嬴,你是最不该让我以此为戒的人。”
情色迷眼,深情的天齐皇帝爱过一个又一个。燕御尔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得一人心,但情意变迁,盛宠成了厌弃,缘深情浅,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也不准备让自己的余生都在纠结中度过。
燕堂春插话道:“姑姑,表姐是担心宫中难以照拂到你。”
沉默片刻后,长嬴也道:“我从不以他人之过为我之戒,但我不得不劝一劝母亲,皇宫是闵太后的天下,我无暇他顾,只愿母亲能自保。如今皇考已经过世,为什么母亲不肯出宫?”
燕御尔哈哈一笑:“长嬴,我不是堂春这样的小孩子了,用不着你照拂。我虽未出景阳宫,却也不是闭目塞听的困兽,否则你以为李洛凭什么能在虎狼窥伺中活着?长嬴,你的手能完全伸进宫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