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金瓶梅同人)老虎!老虎!(160)+番外
金莲道:“他们倒不曾对你说,梁山旗号向来只是‘替天行道’四字?盗亦有道,只取州府库藏,却不扰乱生民。否则宋江这样一个人,他又不长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如何山东境内,人皆服他?”
徽宗大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朕即是天。梁山敢打这样旗号,难道说寡人的道到不了山东境内,反而要他们代行?照你这般说,我倒是该招抚了梁山,颁给宋江一官半职,表彰此人,代我牧民分忧了?”
金莲咬了嘴唇不答。徽宗道:“怎的又不说话了?你倒是跟朕说说看,这一山的乱臣贼子,虎狼一样的人。难道是谁人逼迫他们上梁山去的?”见金莲涨红了脸儿只是不答,道:“你的小叔,照你说也是打得死老虎的汉子。怎的就给逼到了动手杀人的地步?难道说人猛于虎?”
金莲脱口道:“不是走投无路的人,谁肯杀人?谁又肯上山落草做贼?”
徽宗不待她说完,抬手往桌案上一击,喝道:“你骂得朕好!你是责怪寡人治国无道,苛政猛于虎,逼得好人都做了贼么?”
李师师吃了一惊。疾忙软语打岔,笑道:“她何尝说这样话来?陛下息怒……”
话犹未了,金莲一抬头道:“皇帝日理万机,却还记得七年前清河县里一桩冤假错案,你不是个无道皇帝。这桩案子一开始错判,后来蒙陛下御笔发还重审,还了公道,却也不是你逼的他。须怪不得你。”
徽宗道:“那却怪谁?”
金莲一呆。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古怪念头:“西门庆、张都监这等人,是谁造就?”垂首道:“我不晓得。”
徽宗哼一声道:“谅你也不晓得。便是晓得了,这事须也怪不得朕。做个有道明君,做个无道昏君,你懂得这中间的差别么?”
潘金莲咬了嘴唇,一语不发。徽宗向她注视一会,道:“怎的?你也没个机变了?适才你口口声声为梁山张言,不惜当面顶撞寡人。莫非你也是梁山人?”
金莲道:“梁山上哪来的潘金莲?不是说已给武松打杀了?”
徽宗不耐烦道:“休要同寡人打些便宜机锋。你到底是甚么人?”
金莲垂了头道:“天子金口玉言。说民女是个节妇,就是节妇,说民女是个犯妇,就是个犯妇,说是梁山贼子,就是梁山贼子。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徽宗怔了一会,哈哈大笑。李师师大惊,急忙拿些温柔话语来打岔转圜,柔声道:“我这个姊妹久居乡野,向来不曾见过这番场面,怕见天颜,不懂说话,冲撞了陛下。”使纤纤玉手,满斟一杯来劝。
徽宗一手推开道:“谁说她害怕?”转头道:“你不怕朕?这样当面顶撞。”
潘金莲道:“我怕陛下。”
徽宗道:“我看你颇有些梁山悍匪的模样!一点不晓得害怕。既知道怕,怎的不懂的求饶?”
金莲道:“我求了,陛下就肯饶么?”
徽宗道:“看你们怎么求了。”话犹未落,李师师离座起身,盈盈下拜,口称:“圣上开恩!”
徽宗反笑了,道:“谁让你跪的?起来。”转向金莲道:“好大的面子!你不求朕,自有人替你求情。你听见不曾?朕的师师替你说话了。你呢?你有甚么话要对朕说的?”看金莲俯首默然无语,道:“没话可说了?有别的能耐,叫朕瞧瞧。能说动了寡人,也算你的本事。”
金莲心中一片混沌。胸膛起伏,说不清是激愤,委屈还是屈辱,不知怎的,却浑不知半点惧怕,向李师师望了一眼,见她连连以目示意,却也未大明白她示意些甚么,浑浑噩噩,依样伸手出去,触见一样东西,拿起抱在怀中,冰凉坚硬,知是琵琶。
左手已惯了,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却寻不见。往下摸去,手指触上冰冷丝弦,突然间便镇定下来。抬头问:“圣上想听些甚么话?”
徽宗道:“曲为心声,只管弹来。你便心头不似口头,你的琴须骗不过寡人。”
金莲默然无语。弹首《朝天子》,轻拢慢捻,才起了个头,官家冷笑道:“你以为有这般容易?”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未应一语,转轴拨弦,重新起个调门。款开檀口,才刚低低唱了两句,官家挥手止住。冷冷的道:“此是元祐旧党的词。你好大的胆子!”
潘金莲已豁了出去。当心一画收住,扶了琴道:“一首词曲,游戏文章而已。怎的,陛下不敢听?”
徽宗大怒,道:“谁说寡人不敢听?”
金莲道:“有我弹的好的,只怕你也不敢听。”徽宗道:“你敢弹,朕就敢赦你无罪!弹来。”
金莲咬住嘴唇,右手提起,往弦上扫下。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隐带金戈铁马意味。徽宗一凛,不自觉侧头聆听。
这一首曲子是她弹熟了的,一旦上手,旋即专注,周围一切扰攘俱失,只余手中弦,胸中曲,楼下一人,依稀像是武松。
潘金莲早忘了李师师,忘了皇帝,忘了屋中垂死僧侣。便似回到当年清河县西街家中,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笑道:“迎丫头忒不晓事!她伯伯这样长大身材,如何却拿个这般巴掌大小炉子给他烤着?委屈了炉子。”
问声:“叔叔寒冷?”却不闻答应。武松似不听见,屋檐下微微弓了背,伸手向火。煤炉子静静燃烧,炉焰呈水蓝色,是雪夜里一朵莲花。他默然注视这朵花,只一味守了它,却不攀折。
潘金莲落下泪来。拭去眼泪,定睛看时,却哪在县前西街家中?分明是古战场雪夜,鼙鼓动地,两军对垒,千军万马,杀声大作。如今她是真见过这般场面了。一眼望去,知晓大势已去。阵前立着一人,一身皂袍,一匹黑马身旁驻足长嘶,其声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