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141)
若是谢柔徽此时生死不知,纵然是要他的命元曜也绝无二话,可偏偏不是。他元曜,出生高贵,普天之下无人能及,当真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令自己永生永世再没可能得见光明吗?
即便他舍下双眼,绝无复明之望,即便平定匈奴饮马瀚海的雄心,化作泡影,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纵然他一早做了决断,但此时此刻,手摸到装有九叶玉霄花的锦盒,还是难以言说,千难万难……
元曜思潮起伏,想到自己倘若反悔,今生今世都无颜面见她,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不由缓缓收回手。
他又向旁边摸索,摸到了一块木质的牌子,元曜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供奉在灯亭里的木牌。
元曜看不见字,只能依靠右手去触摸,去感受,渐渐在心里描摹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她的生辰……
元曜唇边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郁减轻了少许,但转瞬即逝。
另一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另一个木牌是谁的,刻着谁的生辰八字?
元曜伸手去摸另一个木牌上的字,心里却隐约有了答案:天狩元年六月初六。
这是元道月的生辰,生于道教的天贶日,是极好的兆头。
先帝与太后为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修建一座灯亭,供奉一盏长明灯,将一个不过五岁的稚童,千里迢迢的从长安送到洛阳,为爱女祈福修行,也是常例。
可偏偏,被选中的是他的意中人。
她不过五岁,才失去母亲,满心惶惶,就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洛阳,在道观中清苦度日。
倘若她没有离开长安,他们年岁相近,又是表兄妹,必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两心相许,何至于沦落在今日这般田地。
霎时之间,元曜心中千回百转,忽然想起十数年来,谢柔徽由姬飞衡亲手抚育长大,躬亲教诲,待她恩重如山。
说是师父,可谢柔徽自幼丧母,姬飞衡与母亲有什么区别。
九叶玉霄花,他究竟给还是不给?
下此决断,实在是千难万难。元曜垂眸,双手认真地摸过上面的刻字,无声地在心中念道:天狩五年十月十九。
天狩五年十月十九!
元曜的手一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木牌,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陛下拿好了。”孙玉镜弯腰拾起,交还到元曜的手中。
元曜脸上血色尽失,重新确认了好几遍,无论他怎么用手描摹木牌上的字,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天狩五年十月十九,清清楚楚,不容更改。
——那是他的生辰。
元曜的耳边猛然响起多年前,谢柔徽无心的一句话:“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玉真观修行,就是因为我的命格与他相克。”
……
谢柔徽站在门外,双手捧着师父的竹笛,小心翼翼。
十几年前,她初至洛阳,又刚刚经受丧母之痛,夜夜睡不安稳,时常啼哭。
师父想了诸多法子,都不奏效。直到一次,师父在月光下乘兴吹了一首曲子,她竟然不再哭闹,沉沉睡了过去。
从此以后,师父夜夜吹笛,哄她入睡,直到她再也不会害怕。
师父对她的好,何止这点。
倘若有得选,她宁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自己。
谢柔徽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不知道大师姐怎么样了,元曜究竟会不会要回九叶玉霄花,谢柔徽紧握双拳,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感激、愧疚、悲伤、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谢柔徽看了一会,又垂首凝望着手中的竹笛,脸上浮现爱怜之色。
一时之间,竟然痴了。
良久,她双手持笛,放在唇边,学着师父的模样,开始吹奏。
凄清的月光下,笛声乍起。这是一曲招魂小调,时而婉转悲戚,如泣如诉,时而呜咽低语,似乎在与亡者倾诉。
师父,你的魂魄究竟在何方?
何时才能归来?
情至深处,谢柔徽闭上双眼,月光冰冷的映照下,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流下,落在了地上。
第90章
◎她不会心软的。◎
姬飞衡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雪,她听见小徒弟的哭声,可是雪太大了,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只能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绕圈子。
忽然,姬飞衡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是她常吹的招魂小曲,伴着熟悉的呼唤声:“师父,师父……”
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将她的灵魂摄来,下一秒,姬飞衡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我……”姬飞衡还有些迷茫。
眼前的小徒弟,怎么变了个样?
眉眼之间,涉世未深的稚气一扫而空,神情坚毅,长大了不少,只是眼睛有点发红。
“师父。”孙玉镜轻声唤道,“您终于醒了。”
姬飞衡循声转头,见到孙玉镜出现在眼前,顿时一惊。
洛阳距离长安,少说也有半个月的脚程,孙玉镜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长安的?
这时,姬飞衡意识到不对劲。
她昏迷前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但此时各人皆是衣衫单薄,阳光洒满堂屋,大门敞开热浪袭来,分明是夏日景象。
而且,她浑身酸软,常年习武而紧实的肌肉也变得松松垮垮,浑身使不上力气。
姬飞衡压下心头的不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天狩二十六年,也是太初元年,九月廿八。”孙玉镜回答道,“师父,您昏迷三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