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2)
令人扼腕的是,那双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犹如雾里看花。
他穿着粗布褐衣,却没有贬损他一丝一毫的光彩,反而令简陋的木屋蓬荜生辉,好似桂殿兰宫般。
姚元起身迎接她,却被谢柔徽一个箭步搀扶住。
谢柔徽放轻声音说道:“小心点,你的眼睛还没好。”
姚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缓缓道:“大概可以看清了。”
他的声音很清澈,像玉石碰撞,又像溪水涓涓流淌。
“真的吗?”
当日姚元身上中了剧毒,奄奄一息。谢柔徽的医术只学了皮毛,是孙玉镜出手将剧毒逼至他的眼睛,保住性命。
然后每日三副汤药,将余毒慢慢清了,眼睛也会随之痊愈。
姚元颔首,望着谢柔徽道:“但还看不见颜色。”
他眼中的一切,包括此时对他面露关心的少女,都只有黑白二色。
谢柔徽坐在煎药的炉子前,想着姚元说的话,突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姚元的眼睛要好了,她当然很开心。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玉真观了。
谢柔徽垂下眼眸,身上难得带了一丝恬静的感觉。
忽然,药炉发出刺耳的哧哧声,谢柔徽猛然回神,惊叫一声,忍着烫忙把药炉端起来。
“怎么了?”
姚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眼含担忧,但始终徘徊在门外。
“我没事,就是药差点糊了。”
谢柔徽吹了吹发红的指腹,对着门外的姚元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这里脏乱,你快回屋里去,我马上把药端过来。”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屋去了。
随后,谢柔徽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进来,那股浓烈的中药味,令人闻之作呕。
姚元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快吃颗酸梅去苦。”
见他喝完了,谢柔徽连忙取出油布包着的果脯,喂到他的唇边。
“多谢娘子。”
姚元莞尔一笑。眼尾上扬的弧度,恰如燕子振翅的尾翼,撩动心弦。
谢柔徽见状,面上一热,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收拾好碗筷,她正欲离开,却被姚元叫住。
“娘子稍等。”姚元指尖轻点桌上的书信,“这封信,劳烦娘子代为寄出。”
谢柔徽接过信,瞧见上面写着“谢珲亲启”四个字,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知是从何处看来。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忽见书信没有封口,忙用蜡油把信糊住,慎之又慎地收进怀里,出门去了。
姚元扶在门边,目送谢柔徽远去。
茫茫雪原之中,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格外清晰,但是看不清颜色。
应该是青色的,姚元突然想到。
恰在这时,远处的谢柔徽忽然转过头,对着他挥手,高声呼喊:“快进去吧,别受寒了——”
姚元眯了眯眼,依言合上门。
屋内空空荡荡,姚元时刻挂在脸上的笑意这才一寸一寸退去,神情漠然。
*
翌日一早,谢柔徽扫完庭院里的雪,拿着书信急急忙忙地下山去了。
洛阳与长安相隔甚远,书信往返全凭熟人捎带或是找专门的信客送信。
谢柔徽撩开竹帘,肩头的白雪还未拍干净,携着一身寒气入内。
她伸出手,将书信搁在柜台上:“寄信。”
“一贯钱。”柜台后面的信客道。
谢柔徽拿钱的手一顿,瞪大双眼:“这么贵?!”
“这位娘子,如今临近年末,本来价钱就比寻常高。而且……”
“而且什么?”
信客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散漫道:“而且洛阳去长安的这一路,如今不太平啊。”
谢柔徽立刻反驳:“胡说八道!谁不知道我们大燕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信客一拍桌子,喝道:“你这小娘子见识短浅,一看你就不知道朝廷大事。”
“那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谢柔徽眉头一挑,同样是气势汹汹。
他哼了一声,向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就在上个月,太子殿下东巡洛阳遇刺,下落不明了。”
说完,信客重新躺回摇椅上,悠哉悠哉地道:“常言道‘家书抵万金’,这一贯钱,也不多啊。”
谢柔徽没办法,只好掏出一贯钱,压在书信上,撩起帘子转身出门。
一出门,旁边点心铺子的掌柜瞧见她,热情地道:“谢道长,要不要进来瞧瞧,今天有玉兰糕买。”
谢柔徽本来想摇头拒绝,但想到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给我称两块就好。”
“怎么这次买这么少?”掌柜一边用油布包好糕点,一边问道。
谢柔徽站在一旁,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没有说话。
谢柔徽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有点心痛。
但想起姚元低眉浅笑的模样,又有点庆幸自己带够了银钱,不然就耽误寄信了。
买完糕点,谢柔徽匆匆赶回紫云观。
她这次没有从山门前的台阶走,而是绕了远路,从后山走,避开众人的视线。
“我回来啦。”谢柔徽的语气轻快,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姚元从屋里走出来,拿巾帕擦了擦谢柔徽额头的汗,温声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早?”
谢柔徽的脸忽地红了,“我刚刚下山把你的信寄出去,就顺道来跟你说一声。”
玉真观与此处相隔甚远,哪里顺路。姚元心知肚明,却没有挑破。
听到信被寄出去,他的眉头微舒,柔声道:“娘子一路辛苦了。这份恩情,姚元谨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