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宸闻言，目光在她明显不够高的身量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丛确实需要一定身高才能轻松采摘的夜息香。

他想起她上次确实提过是六妹妹宫里的人。

沉默了片刻，就在沈知微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松地又摘了好几朵开得正好的夜息香，递给她。

沈知微心中一喜，连忙接过，嘴里不住道谢：

“多谢侍卫大哥！您人真好！”

她一边道谢，一边状似无意地挪动脚步，目光又“不经意”地锁定了另一处稍高枝头的茉莉：

“啊，那处的茉莉也好香，公主定然喜欢……”

慕寒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了顿。

沈知微立刻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他。

……于是，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若是有人路过，便会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象：

一个穿着普通宫装的小宫女，挎着个小篮子，仰着头在花丛里指指点点；

而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沉默地依言将她够不着的花朵逐一摘下，放入她递过来的小篮中。

连慕寒宸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

竟真的像个随从一样，跟在一个小宫女身后帮她摘花？

若是让朝中那些老古板或是东宫属官看见，怕是眼珠子都要惊得掉出来。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十分厌烦。

或许是这御花园一角的阳光太过暖和，或许是这宫女指使他干活时逐渐理所当然又带着感激的轻松语气，与他平日里听惯的毕恭毕敬、战战兢兢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一丝罕见的……松弛？

沈知微见好就收，看着篮子里收获颇丰，心满意足地再次郑重道谢：

“真是太感谢您了，侍卫大哥！帮了我大忙了！”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好奇地问：

“对了，还不知侍卫大哥怎么称呼？在哪处当差呀？”

她问得天真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慕寒宸目光微闪，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自然流出：

“在东宫当值。”

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

沈知微适当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崇拜：

“东宫？您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真厉害！”

那语气，纯粹是对大人物的向往，不掺杂一丝别的情绪。

慕寒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毫不作伪的惊叹，难得地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哦？哪里厉害？”

“能在太子殿下身边护卫，自然是极厉害的人呀！”

沈知微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真理。

她看了看天色，又道：

“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公主准备香囊了。”

“再次谢谢您，侍卫大哥！”

说完，她冲他挥了挥手，挎着满满当当的小篮子，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裙摆随着步伐划出活泼的弧度。

慕寒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丛中，脸上的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敛去。

虽然这宫女看起来单纯无害，言行举止也挑不出错处。

但多年身处权力中心的警惕心让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巧合”。

他并未在原地多留，很快也离开了。

但回到东宫后，他沉吟片刻，还是唤来了暗卫。

“去查一下，六公主身边最近是否新来了一个宫女，年纪不大，身形纤细……”

他顿了顿，想起那一篮子花：

“擅长摘花。”

“查清她的底细，入宫前后的经历，务必详尽。”

“是。”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慕寒宸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御花园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第66章 被陷害早死的太子（4）

暮色渐合，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在书案前，呈上一卷薄薄的纸条。

“殿下，您吩咐调查的信息已在此。”

慕寒宸从奏折中抬首，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纸条上的字迹简洁扼要：

沈知微，年十六。

吏部尚书沈文斌庶女，生母柳氏三年前病故。

半月前参选秀女，因殿前失仪落选，分配至钟粹宫宁贵人处，任六公主伴读宫女。

性情据传温婉怯懦，入宫后深居简出，与钟粹宫大宫女春桃交好。

暂无异常人际往来。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清晰却单薄的轮廓。

“庶女……落选……”

慕寒宸低声念着这几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殿前失仪”四字上停顿片刻。

选秀之中的算计，他并非全然不知。

幸而他没有去那场为他而准备的选秀，将这些女子推给了弟弟们。

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的庶女，在深宅大院乃至这吃人的皇宫里，命运便如同浮萍。

确实是个可怜人。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每一步台阶下都可能埋着白骨，每一点荣宠后都或许藏着血泪。

他身为储君，见过的、听过的悲惨故事太多，心肠早已被磨砺得足够坚硬。

这份调查报告至少表明，她背景干净，暂时看不出任何刻意接近或别有企图的迹象。

或许，之前的几次相遇，真的只是巧合。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而上，很快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

“退下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