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沈知微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梧桐叶……

“跟二叔、三叔这样的‘老家伙’打交道，有时候反倒省心些。”

“啊？”青黛不解。

“他们的心思，年轻时候就用得差不多了。”

“贪财，好面子，想揽权，又怕担责任，做事总留着几分余地，怕撕破脸。”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

“他们的套路，左不过就是那些：话里藏针，暗中较劲，占点小便宜，再摆摆长辈的架子。”

“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应付起来，累是累点，但至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底线在哪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真正该留神的，不是他们。”

青黛屏住呼吸，小心地问：

“小姐是指……”

“是那两个‘小’的。”

沈知微抬眼，眸光清冽。

“我那位二堂哥，沈翊博。还有三房的堂哥，沈翊涛。”

青黛想了想二房那位总是笑呵呵，说话滴水不漏的翊博少爷，又想想三房那位性子急躁、一点就着、常为些小事与铺子里掌柜伙计争执的翊涛少爷，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糊涂了。

沈知微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

“翊涛堂哥，性子像炮仗，一点就炸。”

“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什么城府，容易得罪人。”

“但这种人，他的不满和野心都摆在脸上，反而好应对。”

“他知道自己冲动，有时候也会被人当枪使，但三叔三婶就他一个嫡子，护得紧，他惹不出什么塌天的大祸。”

“无非是争些蝇头小利，或是被人怂恿着，来我跟前说些不中听的话，试探试探。”

“那……翊博少爷呢？”

青黛想起那位总是温文尔雅的二堂哥，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怵，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沈知微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翊博堂哥啊……他可是个‘笑面虎’。”

“笑面虎？”

“沈知微的声音更冷了些：

“面上永远带着三分笑，说话做事圆滑周到，对谁都客气有礼，似乎从不与人争执。”

“在族学里功课不错，在外待人接物也颇得人缘。”

“二叔许多不好自己出面的事，都是他在背后牵线搭桥，处理得妥妥帖帖。”

“你看他，可曾对家里的生意、对我的安排，明面上说过半个‘不’字？”

青黛仔细回想，确实没有。

翊博少爷甚至偶尔还会在公开场合，称赞小姐打理生意辛苦，颇有手腕。

“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沈知微的眼神锐利起来。

“咬人的狗，不叫。”

“他把所有的心思和算计都藏在笑脸底下，你看不透他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递出刀子。”

“二叔的贪和短视，在他这里，只会被包装成更隐蔽的东西。

“他比他那炮仗弟弟，难对付得多。”

青黛听得背后有些发凉。

她往日只觉得二房三房都不是好东西，却从未像小姐这般，将里里外外、老老少少看得如此透彻分明。

第295章 有救命之恩的商贾女（7）

中秋之夜，月华如练，将沈府偌大的宅邸笼罩在一片清辉与灯火交织的梦幻光影之中。

前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宾客的寒暄笑语，觥筹交错，端的是热闹非凡。

今年由三房主持的这场中秋兼慈善宴，果然办得声势浩大！

不仅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来了大半，连织造衙门、知府衙门也派了有头有脸的属官前来。

更有些与沈家有故旧或生意往来的官宦人家子弟赴宴，给这场商贾盛宴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贵气。

沈知微虽作为沈家如今实际的主事人，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自然不可能像男宾那般在前厅畅饮。

在后宅设了女眷席面，陪着各家夫人小姐们赏月品茗，说话解闷。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广袖长裙，外罩月白软烟罗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既不失主人家的体面，又不过分张扬，在一众争奇斗艳的女眷中，反而显得清雅出尘，落落大方。

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言辞妥帖，举止从容，赢得不少赞誉。

然而，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始终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知道，越是这样的场合，越是容易出“意外”。

她不信另外两房能如此安稳。

……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前院的喧闹似乎更盛，连后宅都能隐约听到劝酒行令之声。

沈知微正与一位知府夫人说着今年新上的桂花式样，三房的堂妹沈知雨笑嘻嘻地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长姐，几位姐妹都说要敬你一杯呢！”

“这次暴雨，多亏长姐力挽狂澜，保住了咱们家那么多产业，我们心里都感激得很！”

沈知雨年方十四，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娇憨的笑意，将酒杯递到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的目光在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上停留了一瞬。酒香醇厚，并无异样。

她抬眼，对上沈知雨清看似澈的眼睛，又扫过不远处几位簇拥在一起，有些期待的堂姐妹。

三房这个堂妹，性子直率，颇得三叔三婶宠爱，平日里与她虽不算亲近，倒也未曾有过什么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