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能见死不救？”唯一的军医瞥了她们一眼。

虽然戴着防护面罩，这一眼并不明显，但是从他的语气不难听出些许不悦。

那两个护士更是芒刺在背，闭嘴不再吭声！

手下的动作倒是比刚才利落不少。

温旎也不再言语，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伤兵身上，手术刀细致而小心地、一点点清除腐肉。

暂时稳定生命体征的药打进两名伤兵的身体，见效倒是快，但是清理伤口可不是小工程！

从太阳高挂到日暮垂垂，再到月上枝丫。

待缠好最后一块纱布，清点完所有手术器具，温旎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几不可闻的出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出完，身后传来护士紧张的叫喊声！

“你们快来看看！这个小兄弟情况不对！”

“怎么了？”

温旎神情一凛，迅速转身。

只见右侧折叠担架上，那个年轻的伤兵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眼上翻！

脉搏、呼吸，都在变得越发微弱。

“坚持住！同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温旎和医护最快反应做着急救措施。

可那伤兵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我……”

“什么？你说什么？”

温旎防护服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她微俯下身，将耳朵的位置尽量贴向伤兵干裂的唇。

“我……不、想……”

“死……”

最后一个字，随着他的呼吸心跳一起泯灭消亡。

温旎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

她看向还在做急救措施的护士，声音凉的透骨“停下吧，他中毒太深，五脏六腑都被毒菌渗透吞食了。”

“是的，人已经没气了。”

军医再次确认伤兵没有生命体征后，也摇了摇头，因为刚才的紧张抢救，他的呼吸显得很是紊乱急促！

不大的帐子里，几人陷入短暂沉默。

“还愣着做什么？这些医疗废物，还有这位同志的尸身必须尽快烧掉！”

最后是温旎第一个开口，依然冷冷冰冰看向两名护士。

“林军医要留在这儿监测另一名同志的情况，你们两个必须选出一个跟我去烧。”

为了避免感染，除了他们四个，其他人都不能经手这些感染芥子毒菌的废料，包括战士的尸身！

“啊？”

两名护士有些为难，互相对视一眼。

一时间竟也都尴尬的杵在原地，无人自告奋勇！

“选不出来？”温旎眸光更冷，随手指向话最多的那个护士“就你了，跟我一起把他抬出去。”

被点到的护士背脊一凉，不情不愿的“嗯”一声。

焚烧尸体的地方在一处偏僻山坳。

温旎和护士顶着夜色漆黑，在寒风鼓鼓里抬着敛身袋走出很远一段路！

到了地方，那护士累的气喘吁吁。

温旎面上从容，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她隐忍不作声，独自弯下腰将敛身袋拉开一点，露出年轻士兵青灰、没有血色的脸，被月光清冷笼罩之下，更显得了无生气。

【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生命燃尽的最后一秒，士兵的呐喊还恍在耳畔！

那一瞬间，温旎想到了很多人。

那些她无能为力，失去且再也救不回来的那些人……

“对不起，你且安息。等尘埃落定，我们带你回家。”

酒精铺了一地，最后点燃一簇火光。

火光卷着敛身袋里的身体，吞吐着火舌，再到火光冲天，熊熊剧烈，似乎要将这浓厚黑夜一并点亮！

抬手，敬礼。

一动不动。

一直到手臂酸僵，眼眶湿润。

一直到，烧无可烧，光亮熄灭！

温旎把烧焦的泥土挖了一捧，放进拳头大的罐子里，然后用红色的布将其仔仔细细包裹。

小护士拿铲子掩了土，将没烧净的尸骨掩埋，又寻了一块木头插在小土包前，刻下83军无名战士的字样。

等这一切做完，她们转身离去。

月光倾洒，照着小小的坟茔，照着里面埋着的，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一路无话

快到临时营帐的时候，小护士憋不住闲，追上温旎的脚步。

“温医生，你可真厉害，我原本以为这两个兵都活不下来的，没想到，居然硬生生被你抢回来一条命！”

“在没尝试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救活他们。”温旎语调凉薄“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死。”

“嗯……咳咳。”

若有所指的话，让护士想起自己之前吐槽他们无药可救回天乏术的那些话，小护士不由哂笑一下，面露尴尬，慌忙转移话题。

“真、真羡慕能和温军医一起共事的人，您医术这么厉害，什么疑难杂症都不怕了哈哈哈！”

“是吗？我倒不觉得我有多厉害。反而，比我优秀的同志多得多，无论是医术还是医德。至少，我从战地一路走来遇到的多数如此。”

温旎依然向前走着，背影孤傲清冷，冷淡的嗓音，轻轻浅浅。

“85军第五旅在覆萍被围时，有一位女战士叫美漩。她竭尽全力抢救每一个人，只要那个人还有一口气，她便不会放弃。她不会抱怨困境，更不会自私逃避。没有药品物资，她就冒着危险和同伴去废墟里找；熬药的火候不够，她就整夜不睡守着那一炉温火。她倾囊而出，唯恐自己付出的不够多！”

“……”

小护士不知为何，自己的脸烧的发红。

“哦，我忘了。你们一直跟在阵地后方，跟在军长身边负责伤兵营。药品不够，有后勤能补给。熬药火候不够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温旎微微顿住脚步，回头看那呆愣的小护士“大概，也没经历过炮弹炸开在身侧，自己一身是血却还要给伤兵处理伤口、勒紧断肢的场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