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35)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 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