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64)
“郎君。”帐门毡帘轻动,南衡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陆谌垂着眼,仍旧端凝着舆图,只微抬了抬指,示意他将药碗放下。
南衡会意,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案角,临走,又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道:“郎君,这药用了快三年,继续下去不是办法……”
陆谌神色如常,分毫未动。
南衡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只能垂下头,叉手行过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门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摇曳着投下一团朦胧的暗影。
良久,陆谌终于从舆图中缓缓抬首。
三年了啊。
妱妱。
自洮州少时相遇,他们相识相伴四载有余,可从她离开至今,不觉间已有三年。
若再算上最后那一年的离心怨怼,竟是要比当初恩爱缠眷的日子还要久长了。
从前那些剜心蚀骨的痛悔折磨,到如今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化作年深日久的钝痛,麻木、迟缓却又绵长不绝。
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合眼,哪怕行军劳顿,浑身筋骨都已乏倦到了极处,可等躺到榻上,却依旧辗转清醒直到天亮,最后只有用些狠药才能勉强入眠。
沉默许久,陆谌伸臂取过药碗,仰头饮尽,终于沉沉睡去。
九月深秋,夜里下过一场寒雨,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凉意。
折柔昨日上山采药,忙累半晌,今早起身便有些晚了,这厢将将梳洗停当,就听见隔壁的周大娘子过来敲门。
“九娘子,我来给你送些桂花糕。刚蒸出锅来的,要趁热吃才好。”
折柔不由笑起来,拉开屋门请她入内,“多谢了,周娘子。”
当初在渔家养好伤后,她先是南下到平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听闻西羌战事顺利,大军一路西进,她这才随了商队北上,来到此处定居。
彼时她租下这处小院没几日,正巧赶上隔壁周大娘子临盆难产,事出紧急,是她帮忙接的生,总算保得母女平安。
周家夫妇感激得不知要如何是好,索性让新生的闺女认她做干娘,由她给起了个乳名,这两年邻里往来亲近,互相照应,关系甚是和洽。
周大娘子一摆手,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嗔道:“同我还见什么外。”
折柔弯唇笑笑,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
周大娘子看着她,又问道:“你今日可要出门?若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会儿茸茸?我家那人在军营里脱不开身,眼瞧着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地冷了,我做了些厚实的里衣鞋袜,寻思着赶紧给他送过去。”
陇顺县离西羌甚远,与党项相近,原本是极安稳的去处,可如今党项异动频频,陇顺这座小城一夜之间竟成了边防要冲。
前些时日似乎又有大军调来驻防,在城外整军备战,日夜操练不休。
周大娘子的夫君正是在此地厢军中任职,已有将近一月不曾归家了。
不过一桩小事,折柔笑了笑正要应下,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呼唤:“周娘子!不好了周娘子!”
“你家官人出事了!”
折柔和周大娘子闻声一惊,匆忙放下桂花糕,推门出去,就见一个厢军打扮的青年正扶着院墙,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
周大娘子认出这是丈夫同伍的陈发,双腿顿时一软,折柔及时伸出手,扶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他,他出什么事了?”周大娘子声音发颤。
陈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道:“前日军中操练,他让一只飞脱了手的枪头给戳伤了胳膊,可那枪头上好像不大干净,你家官人到今早还高烧不醒,军医说,说……怕是要不好了!”
周大娘子眼前一黑,当即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脚下却又突然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些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颤声道:“九娘子,你,你精通医术对不对?能不能帮——”
折柔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命关天,不待她说完便应了下来,轻轻回握住她发抖的手,温声安抚:“莫怕,我这就陪你过去看看。”
周大娘闻言连连道谢,将茸茸托付给邻家,等着折柔回屋取来药箱,两人到街头赁了一架牛车,急匆匆地一道去往城郊军营。
陇顺县是一座小城,牛车自北门出去,行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在厢军驻扎大营的辕门外停住。
折柔先下了车,站稳后又回身去扶周大娘子。
辕门外值守的校尉早前已得了通报,此刻见陈发领着两位女眷过来,并未多作盘问,只是简单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折柔将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一手搀住周大娘子,跟在陈发身后,疾步往伤兵的营帐而去。
北地秋日气候多变,转眼间浓云四合,急雨瓢泼,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丝毫不减,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谢云舟方才亲自下了场,在校场上和人比试过一轮,此刻刀身已沾满了雨水,他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葛布,低头慢慢擦拭。
刀面寒光凛冽,映出一双微沉的眉眼,“我听说,前日厢军里有个在操练中不慎重伤的,眼下如何了?”
周霄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军医说是不大好。”